第451章
有时候,人就应该装傻。
这也是贺家没有,更是没敢向沈家追究责任的原因。
她更没有立场去探寻他受伤的始末。
如果,她当时没有同意他的请求,他今日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如此。
她陪着他坐了一会,侍女端了药进来。
大概是药的味道太难下咽,侍女喂他,他不肯张口,甚至动手来扫碗,差点将药扫翻。
贺舒窈没斥责侍女,自己将药碗接了过去,亲自喂他。
很奇怪,她轻声哄着他,将调羹递过去的时候,贺朝竟然张嘴喝了,不再闹脾气。
琼玖在一旁看着,觉得神奇,替她喜道:“看来表少爷是认得夫人的,知道夫人是他自小就亲厚的人。”
贺舒窈听后,试探地问了贺朝自己是谁,他却还是不说话,看着她的眼神像是蒙了灰,全是陌生。
琼玖见状,有些尴尬,又急忙说了些其他的安慰话,告诉贺舒窈这至少算是个好现象。
贺舒窈也知道这事急不来,没说什么,只希望事情的发展真的能如她所说,一步一步好起来。
将药喂完后,她照顾他躺下,又嘱咐了照顾他的侍女几句,准备离去。
起身那刻,手指忽然被什么勾住。
她低头看到拽着自己的那只手,又顺着那只手看向它主人的脸。
“姑母。”
贺朝突然开口,轻声唤了她一声。
贺舒窈有点不确定自己听到的声音。
贺朝看着她,又小声唤了一声,“姑母。”
贺舒窈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琼玖激动道:“夫人,表少爷认得你。”
她这一句话,让贺舒窈面上显现出一丝欣喜,弯腰下去,“朝儿,你醒了?”
她一问,贺朝又不出声了。
她仔细一看,贺朝眼神依旧透着呆滞,整个人毫无神采。
她不死心,耐着性子跟他说了好些话。他照旧没什么反应,仿佛之前喊她的那两句就是他的习惯用语。
贺舒窈看着他这个样子,心情复杂,最终失望离去。
那药有安神助眠的效果,她走后不久,贺朝有了睡意,侍女将他安排妥当,也关了门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时,半闭着眼睛的人猝然出声,“我见到他了。”
说这话时,他眼神神情未见好转,没过多久,人就彻底睡了过去。
晚上吃饭,沈峰换了衣服到花厅时,除了贺舒窈,沈家其他人都已经到场。
等了一会,她还是没来,她院里的侍女来禀,她晚上不过来吃了。
这事常有,没什么稀奇的。
沈峰听着没说什么,直接吩咐开饭。
吃完饭后,他没有回房,也没有去书房,而是去了祠堂。
沈三老爷今日出门仍然是一无所获,沈三夫人长久没儿子的音讯,整个人烦躁不安,担心不已。思来想去,决定来祠堂,拜拜祖先,希望得他们庇佑,庇佑沈星蕴在外面平安无事,也保佑他们早日找到他。
夜晚的祠堂,灯火通明。
可是毕竟是供奉先祖的地方,烛火再亮,也总给人一种阴森之感。只要靠近,活人都觉得冷三分。
大晚上的,一排排灵位前,站个人就感觉更恐怖了。
她一进外面的大门,一阵阴风刮过,害得她不自觉抖了一下。
风一停,看到祠堂里立着一个身影,灯火重影下,显得不太真实,吓得她差点叫出来。
幸亏身边还有个侍女,经过侍女提醒,知道那是沈峰,她那尖叫声才没出来。
她止了脚步,瞧着沈峰在里面站了许久都不动,她改了主意,带着侍女折回了自己的院子。
回来后,见到自己的夫君在看书,犹豫了一会,她还是和他说起了这件事。
“我听下人说,大哥都在那待了快一个时辰。”说着,她叹息一声,“唉。”
她想到了沈星蕴,都是做父母的,沈峰背影里的凄楚她多少也能看懂点。
过了片刻,她对看书的人道:“你要不去看看他。”
沈三老爷沈鸿想起吃饭时,沈峰身上的气息比下午还要不对劲,将手中的书放下,起身出门。
第629章 回首
他到祠堂时,沈峰依旧挺直背脊立在祠堂中。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里面的沈峰没有动过丝毫。
他踏过门坎后,立在那的人仍旧没发现他,似乎已经和这阴森的祠堂融为一体。
沈鸿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的灵位果然不出他意料。
他收回视线,唤了沈峰一声,“大哥。”
沈峰这才发现旁边多了个人,“你怎么来了?”
沈鸿也没瞒着,“我听人说,大哥已经在这站了许久了。”
“是吗?”
他自己没觉得。
“大哥,你……”
沈鸿想劝劝他,一开口又不知道怎么劝。
他想起了他从北疆回来那日,那晚他同样在祠堂站着,并且待了整整一夜。
斟酌了几次用词,他道:“你……是又想阿阑了?”
大军回京那日,沈峰回府后,就来了祠堂,连贺舒窈都没去看,直到早上,他才从祠堂出来。
出来的时候,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他是怕他再做出这样的事情,所以才来看他。
毕竟他现在不是十几二十岁的时候了,轻轻松松可以熬上几个大夜。
听到后半句,沈峰眼神失了些神采,又像是烛火在他眼里闪了一下。
他的沉默让沈鸿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他又思索了一番,劝道:“大哥,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沈峰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好。”
答得好好的,人却没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不走,沈鸿自然陪站着。
大概是夜里天凉,没多久,沈峰压着嗓子咳嗽了一声。
沈鸿在心里无奈叹息,“大哥,你也需保重身体。”
沈峰摆手,“无事。”
做了这么多年兄弟,沈鸿对他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他都这样说了,知道再劝也是白劝。
何况,这世上从没有感同身受。
见他不咳了,似乎真的没什么大事,他便不再劝他。
陪着他站了会,他迟疑地问道:“大哥这次重返北疆,去看阿阑了?”
沈峰眼神一颤,“是。”
听着他这声是,周围无形中多了几分压抑。
沈鸿张着嘴,再次没了话。
这样的氛围,不知怎么聊。
他不说话,沈峰却主动和他说起话来。
“她出生之前的大半个月,北疆一直在下雪,城墙上积雪都已有半人之高。”
听他突然提起这事,沈鸿有些愣怔。
很快,他也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那一年的雪是真得大。
正是因为雪大,草原上很多牛羊,包括人都冻死了。活着的,也找不到吃的。
没有吃的,所有人都想进城,甚至包括赤丹铁骑。
冰天雪地里守城很难,城墙上的将士连盹都不敢打,生怕敌人攻进城来。
“那日早上,风雪交加,弄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然而,攻城的敌人越来越多。听着城墙下的喊杀声,我和老李都觉得,城,我们要守不住了。”
说起往事,沈峰周身的气息多了温度,眼神也柔了些,一点也不像在说战事。
“一直到酉时,天都要黑了,府里来人告知,说你大嫂生了。”
沈鸿当时不在府里,也不在城墙之上,但他知道,报信的人被过城墙而入的流箭射杀在城门之下,足见当时战况的惨烈。
也是因为如此,他只来得及告知前来查看的人,将军夫人生了,没有说那个孩子是男是女。
“她的出生,就像希望,让我振奋起来,也感染了城墙上的战士,最后我们绝地求生,再次抵挡住了赤丹人的攻击。不仅如此,那天晚上,那场大雪也停了。老李开玩笑说,她就是天赐的福运,赐给北疆的福运。”
他迈步上前,在那灵位前站定,眼里有了笑意,“我觉得他说得很有理,因此,我当即给她取名星阑。”
谢公有诗云,鸟归息舟楫,星阑命行役。
“意为暗夜将尽。”
沈鸿看着他的背影,不知说什么。
这种时候,说什么似乎也不合适。
李仕承说得没错,那个孩子的确是上天赐给北疆的福运,她亦没有辜负他大哥在这个名字中寄含的希望,确确实实驱走了笼罩在北疆上空多年的黑暗。
只可惜,上天又很快将她收走了。
“五日后我回府,知道了你大嫂生的是个女娃娃。”他轻笑一声,“这才意识到,这名字取得太冲动了些,不适合女娃娃。”
沈峰伸出手去,想去触那灵位,伸到一半,他又将手收了回来。
“而你大嫂也给她取了个名字,一个她早想好了但没告诉我的名字,图南。”他嘴角的弧度骤然落了下来,缓了片刻,他才继续,“取自南华经,逍遥游。我一听,就知道你大嫂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