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他知道她耐心好,他不说话,她可以一直和他在这里无声地站着。
  他跳过了贺朝的话题,“北疆出现了一座铜矿。更确切地说,是一座铜银矿场。”
  在他特意的观察下,还是看到了贺舒窈眼里细小的快速消失的变化。
  停了须臾,他追问道:“你知道那座矿山在哪里?”
  贺舒窈顺着话头问道:“哪里?”
  沈峰答得也干脆,“乌项一族守护的那座神山。”
  贺舒窈眼尾微微眯了一下,这是她诧异的表现。
  沈峰缓缓补充,“就在云州和江州交界的地方。”
  贺舒窈和他对视了一会,猜测性反问:“这就是此次陛下迟迟不论功行赏的原因?”
  沈峰和她对视了少顷,将视线重新转向佛像,这一次,他看得是弥勒佛。
  “或许是。”
  贺舒窈仍然注视着他,用眼神询问,或许的另一层意思。
  他没看她,也体会了她的意思,回道:“穆稹死在了矿场,在他死之前,他来找过我,他拿的通行令牌也是沈家军的。”
  贺舒窈一听就明白了其中关键,眼神无形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犀利,“这些你之前为什么没和我说?”
  第627章 无缘
  “你不是从来都不关心这些。”
  一句话反客为主,贺舒窈不好接话。
  这些年她的确不关心外界的事,贺家的事也不例外。
  沈峰没看她,他低下目光,叹息了一声,“陛下迟迟不给这次征战北疆的将士封赏,也不仅仅是因为沈家。”
  沈峰负手于背后,“他是还没想好,怎么安排晋王。”
  说到晋王,他想起了不久前见到的那张气色极差的脸。
  若晋王真的病了……或许陛下也不是没有想好怎么安排晋王,而是他这病,让陛下改变了主意。
  对于晋王,贺舒窈不熟。
  沈峰又将话题说了回去,“陛下对晋王也是有疑的,怀疑是他在封地私开矿山,私铸钱币。”
  若是以前,贺舒窈也不想关心晋王。
  沈峰继续道:“亲王在封地私铸钱币,此罪非同小可。所以现在,晋王也在查那座矿山的背后之人。”
  但是现在,似乎不行。
  “那他可有查到什么?”
  “不知道。”沈峰答完后,突然扭头问道:“你很关心这件事?”
  贺舒窈对上他的突袭,睫毛都未动一下,“我只是顺着你的话在说。”
  沈峰轻笑,“我以前和你说这种事的时候,你从来不接话。”
  贺舒窈依旧不改神色,反将一军,“那你和我说这些,是让我问还是不想让我问?”
  “……”他收回了视线,声音中透出了一丝消沉,“那你就帮我理一下,那矿山的背后之人可能是谁。”
  未等她说话,他讽刺一笑,“那座矿山被曝出来时,我才知道它的存在,星耀在云州驻守多年,竟然也不知晓丝毫。”
  其实,就凭这件事,这次若陛下真的要治罪沈家,也是理所应当。
  贺舒窈没给他理,只道:“既然不是沈家,你又何必担心。”
  沈峰安静了片刻,笑道:“也是,陛下英明,定然自有圣断。”
  贺舒窈没再说什么,见香炉里的香快烧完了,她走上前去,不慌不忙,动作优雅地点了三支续上。
  在她将香插进香炉时,沈峰骤然再次开口。
  “班师回朝的前一日,我去看南南了。”
  贺舒窈插香的手一顿。
  整个佛堂里寂静无声,她背着他在原地站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才把香稳稳插入香炉中。
  沈峰看着她手上动作,声调不高,和她娓娓道来,“我去的那日,漠苍山山顶,还有不少积雪,和她睡在那里那日一样。”
  贺舒窈手垂在身侧,站在原地。
  “和那日一样冷。”他负在身后的手握了一下,“这么多年,除了星耀,我们都没有去看过她,让她一个人孤单地留在那荒凉之地,我们真的是这世上最糟糕的父母。”
  贺舒窈被宽大的衣袖挡住的手也握了一下,头也不回地问道:“你想说什么?”
  沈峰没有立即回答。
  他不答,背对着他的贺舒窈也不再说话。
  静谧的四周,多了一股无形的压抑。
  直到新点的香有香灰落下时,沈峰才重新开口,“等京都事了,我们去北疆,一起去看看她。”
  贺舒窈盯着那几根香,盯的眼睛都有了酸涩之感,也没有回答。
  她不说好,也不说拒绝。
  沈峰追问:“这么多年,你就真的不想去看看她?”
  贺舒窈拿起放在供台上的念珠,双手合十,朝着佛像虔诚地拜了拜,道:“快用饭了,你先去换身衣服吧。”
  这是否定?
  沈峰没有立即走,他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向佛像,眼光落在那座燃灯古佛上。
  和佛像对视了许久,他问她,“你为什么不敢去看她?”
  他问得很平和,就像是恩爱的夫妻,在休闲的夜晚,平常地聊着很日常的话题。
  贺舒窈目光稍滞,捏着佛珠的手也有些僵硬。
  她不说话,沈峰也不动,似乎是执着上了,一定要听到她的回答。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道:“我们总会相见的。”
  她当时坚定地说绝不往生,若是那样,她想她们一定会在地狱见到的。
  既然会见,何必再去碍她的眼。
  沈峰初听这话,神色中出现了惊诧。
  好在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总会相见是另一层意思。
  贺舒窈背对着他,也没有看见他那泄露的情绪。
  沈峰速度将神色恢复过来,想要看清她的神色。无奈,她一直背对着他站着,让他无法窥探。
  他在她身后又站了许久,没再问什么,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天色真的不早了,即使佛像前燃着蜡烛,佛堂里也暗了下来。
  沈峰看着外面投进来的黑影,低垂视线调整了一下情绪。
  再抬眼时,他走上前去,也点了三根香插进香炉里,便转身朝外走去。
  踏出门时,他忽然又停下脚步。
  在原地站了一会,他保持着这个站向,看着已经黑了天空,用陈述的语气告诉她,“她不会成佛的。”
  缓了一瞬,他继续道:“我曾听一位游僧说,征战沙场的将士基本上都是阿修罗转世,有福报没功德,又带着嗔恚心。这样的人,与佛无缘。”
  第628章 呆滞
  说到这里,他低声轻笑一声,“南南征战一生,在战场上杀的人无数,得鲜血洗礼,更不可能得佛庇佑。若人死后真留有魂魄,那她也是或堕地狱、或入阿修罗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贺舒窈听得清楚。她转着念珠的手再次停下,指甲仿佛要在檀木的珠子上刻下印子。
  沈峰没有回头去看她,说完这些,大步离去。
  一直守在外面的琼玖看着他离开,立刻走进佛堂。
  贺舒窈背影消瘦笔直,立在佛像前,透着一股苍凉。
  见她迟迟未动,琼玖有些担忧,小声唤道:“夫人。”
  贺舒窈像是没听见,没有回应。
  她这个反应,琼玖也不再敢出声,安静地候在一旁,等着她自己缓过来。
  贺舒窈看着佛像站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才重新转动手上的念珠。
  转了三颗,她动作又停下。
  他刚才的话是反感她拜佛还是反对她拜佛,以前他可从来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为什么突然就跟她说这些,是因为他去了北疆?还是她今日回了贺家?
  这想法刚冒出来,外面有侍女来禀。
  贺朝醒了。
  贺舒窈听着,收了心思,暂时没再想这些,拿着念珠步出佛堂。
  大夫说贺朝心智受损,但他也不像那种大家认知中的傻子,不会大吵大闹,竟做傻事,只是反应迟缓,认不了人。
  贺舒窈进来看他时,腿伤还没好的他呆坐在床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没什么不正常的。
  她走上前去,轻声唤道:“朝儿。”
  贺朝侧脸对着她,没有反应。
  她在床边坐下,离的近了发现他眼神呆滞无神。
  “朝儿。”
  她又唤了一声,被喊的人还是没反应。
  看来是也认不出她了。
  贺舒窈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想起了他最后一次来找自己那日。
  他说,他也想去北疆,去战场杀敌,建功立业。
  说这些时,他意气风发,朝气蓬勃。
  听到他说银川也去,他去了还可以顺便保护她时,她就知道去北疆不是他的意思,至少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
  手抚上他消瘦的脸庞,那凸出的颧骨有点咯手。
  沈峰的话外之意,她怎么可能不懂。
  穆稹死了,那场火还烧死了三千人,贺朝能活着是那位恩赐,已是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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