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他们不是主谋,且是被迫,有罪的只是他和李树。
他们被流放是他早就清楚的结果,其他人,有他岳丈在,不会有事的。
沈归舟拿着笔头有一下没一下的在桌面上敲着,“你是不是以为,这次的事情,你们是遭到了万家的陷害,你儿子只是从犯,没有杀人,你身上也没有人命,罪名就只会由你们父子承担,不会连累李家?”
李檀被那轻微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内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感。
他看着沈归舟,不自觉放慢了呼吸。
沈归舟嘴角微扬,“可是你是不是忘了,在这件事上,让你和万慎走到一条船上的那个人是蔡墉的女儿?”
李檀好像明白了一点她的意思。
“你们的儿子侮辱杀害了他的女儿,你帮着抹去了痕迹,制造假像,干扰大理寺办案不算,还损害他姑娘的名誉。如今的他,为了这个案子,已经断送了后半辈子的官途,你觉得,他想看到的会是你希望的那种结果?”
李檀听明白了,身体一晃。
缓了一会,他又想到了一个人。
眼里瞬间又燃起了希望。
“是不是在想,你还有一个做相国的岳丈,他就算不帮你,也不会不管他女儿的。”
被说中心思的人瞳孔瑟缩了一下。
沈归舟轻笑出声,“没想到,李少卿竟然是个如此看重感情的人。”
李檀听着她的笑声,心头一颤,“你什么意思?”
沈归舟不答,“我什么意思,你其实很清楚,何必自欺欺人呢?”
李檀:“……”
“这世上,人与人之间,能永恒的只有利益。”
沈归舟轻轻地一句话,使得李檀脸色开始变白。
无论是他还是万慎,能有今日的成就,都少不了王石的拉扶。若他们折了,也是他的损失。可若他们失去了作用,或者说,救他们的代价会多于他们以后能够创造的价值,王石想来也是会舍弃他们的。
沈归舟一点也不着急,等了一会,又道:“李少卿除了收万府的贿银,这些年,坐在大理寺,应该也收了其他人不少银子。”
李檀手指颤抖地指着她,“你这是诬陷,老夫为官多年,拿的只是朝廷俸禄。”
“是吗?”沈归舟看着他的手指,也不生气,“可我听说,今日,蔡墉带人去李府搜查,在李老夫人的佛堂里找出了二十块纯金地砖。 另外,李老夫人日日跪拜的泥观音,不小心摔到了地上……”
她放慢了语速,“足足半人高的佛像,纯金的,还是实心的。李老夫人,敬佛之心,令吾等敬佩。”
李檀脸上的白色变成了灰色,眼里也是死灰一片,晃了一下,跌坐在地。
沈归舟看着他,神色依旧,“对了,再告诉您一件事,蔡墉已经写好两本奏折,一本是要主谋伏诛,万李两家家眷流放;一本是请陛下允许他辞官归乡。他的决心,李少卿可明白?”
李檀瘫坐在地上,听着她的话,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
渐渐地,他想起了一件旧事。
二十年前,蔡墉还只是南边一个小县城的县尉。当时那县里出了一起人命官司,死者是一个小乞丐。后经查证,是被一个家里有人在京都做官的少爷唆使家丁给打死的。原因不过是那日少爷在赌坊里不如意,出来看到乞丐,觉得后者挡了道,当时就殴打了他一顿,晚上回去了还是气不过,就又让人将那乞丐找了出去,没曾想下手过重,将乞丐打死了。
县官知道后,让所有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怀着满腔热忱走进官场的蔡墉,知道那人做这种事不是第一次,气愤不已,不肯妥协。他先将述职文书寄给了自己在京都的老师,然后他给自己准备了一幅棺材,带着棺材到了凶手家,后又亲手将人斩于菜市口。
这件事,为他后来走进大理寺打下了基础。
虽然这些年,京都复杂的官场磨掉了他不少棱角,可若只论每个案子的本身,他还算是个尽职的好官。
沈归舟站了起来,朝着李檀踱步过来,“若你和你那个混蛋儿子,最后只是被流放,你觉得蔡墉可会甘心?”
李檀抬起头看着她,心里给出了肯定回答。
不会。
经历二十年风风雨雨,蔡墉坐到了大理寺卿的位置。这一路走来,除去被磨平了棱角,他也学会了一些圆滑的处事方式。
李檀心里发寒,可也还没完全失去理智。
缓了一会,他主动询问道:“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我岳丈做不到的,你可以做到,你可以帮我保住李家?”
沈归舟在他面前一步处停下,一手负于背后,俯视着他,“不。”
她的‘不’说得理直气壮。
李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冷哼道:“那你。”
凭什么让我帮忙?
沈归舟直接打断了他,“这事,你岳丈不是做不到。”
李檀眼睛有些失神,是的,他不是做不到,是他不会去做。
沈归舟又道:“我也不会帮你保住李家。”
李檀醒神,怒极反笑,“你想空手套白狼?”
“空手套白狼?”沈归舟也被他说笑了,“李少卿觉得这个说法用在您身上合适吗?”
李檀噎住。
“当然,怎么说并不重要。”
沈归舟看着他的眼里慢慢的多了威压,“能保护李家的只有你自己。”
又羞又气的李檀,头顶冒出了疑惑。
沈归舟侧身,让他可以看见后面桌子上的一切事物。
确定他看见了,她温馨提示,“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第577章 黑白
李檀盯着桌上的一切,看了许久,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
沈归舟也不催他,任由他慢慢想。
看着那蜡烛越燃越短,灯芯炸花,李檀终于开口。
他抬头直视沈归舟,道:“你这是作假,没有用的。”
沈归舟眼里慢慢有了笑意,“那当年那张是真的?”
她的语调依旧平缓,就像和熟人在院子里唠家常。
李檀脸上僵住,被她问得答不上话。
和一年前在川洛相比,沈归舟的耐心好了不少,“既然当初,大家都只愿意相信他们相信的,不在乎真假,那么今日的真假,想来也是不会有人在乎。”
她微微弯腰,眼睛和李檀的距离近了些,“既然没人在乎,那是真是假,我又何必在乎?”
正是想通了这些,当年的那些细节,她也不想知道了。
听着前半句,李檀灰白的脸色中夹杂了一丝心虚,听着后半句,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李檀没动,似乎还在纠结。
沈归舟直起腰,踱步到了他身后,温声问道:“李少卿可还记得严谦,严老尚书?”
李檀扭头看向她,“严谦?”
沈归舟看向窗外,“去年在川洛,我在严老尚书那里,学到了一个道理。”
她眼眸垂下,再抬起,能看到的只有纯真,“人有了遮掩一切的能力,解决事情,从来不需要处心积虑,诸多考虑。”
她缓缓转过身来,声音不大,吐字清晰,“黑即是白,白即是黑。”
这次李檀听懂了,他自是也没忘记,严谦和他那个学生,最后都是在牢里畏罪自杀。
过了几息,沈归舟又伸手作请,指着桌子的方向,十分有礼,道:“李少卿,请。”
李檀的视线在她的脸与桌上来回了几次,他低头看着肮脏的地面,挣扎了许久,最终,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着桌子挪去。
沈归舟跟过去,双手将毛笔递给他。
在他颤着手接下后,沈归舟亲自给他磨墨。
看着他的手在抖,沈归舟轻声提醒,“若这字有了差别,就没有价值了。”
李檀手一顿,瞬间不抖了。
写下第一个后,再写第二个,好像也就顺手了些。
看着他将最后一个字写完,沈归舟放下了墨锭,“李少卿的字果然是文坛一绝。”
李檀脸变了几次颜色,尴尬地放下了毛笔。
沈归舟将那字放到一旁,等待墨干,接着拿过那空白的宣纸放到了他面前。
“你放心,你的这封信一定会到相爷手里。”
李檀看着宣纸沉默了片刻,鼓起勇气问她,“据我所知,万慎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你为何也要对他下手?”
写这幅字的时间里,他冷静了一些,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他和万慎的今日,并不是偶然,也不是时运不济,更不是天意。
他倒不是同情万慎, 只是怎么也想不通。
沈归舟有条不紊地收拾着东西,当只等墨干时,她开了口。
“他是和当年的事没关系,但他挡了我的路。”
谁让他去打北疆兵权的主意。
那一切可费了她不少心血,怎么能让别人打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