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林时那边的情况也不好,那一战过后,浮柳营只剩下八十四人。”她拿起那个牌位,将上面的蛛网和灰尘擦拭了一下,“在那之后,沈星阑没有准许林时再向乌项一族征兵。三个月后,他将浮柳营的人数降到了两百人,批准了浮柳营外招。”
  她将擦拭干净的牌位又放了回去,“自那时开始,浮柳营才有不属于乌项一族的人。至沈星阑死时,浮柳营还剩一百三十二人。”
  她在那里站着,说完这段话后,安静下来。
  陈穆愉犹豫了一会,走上前去。
  就在他要靠近她时,她再次出声。
  陈穆愉停下脚步,没有打扰她。
  “乌项族人十分信奉鬼神之说,他们不惧怕死,在他们看来,死亡只不过是灵魂再换一个居所。但若死,他们最希望的就是能埋入故土。”
  她又环视了一周,“自这安城寺建成后,那些牺牲的人遗体会被送回他们世代守护的神山,牌位则会被再供奉一份在这里。”
  她转头看向静静地听着她讲这些的人,“你知道这些人中,最年长的是多大年纪,最小的又是年岁几何?”
  陈穆愉这才看清她的神色,淡淡的,仿佛她只是在陈述着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故事。
  她前面讲得那些,北疆志都有大致记载,但是那里记载的数据没有她记得这么清楚。
  至于她现在的问题,更是不可能有。
  沈归状似随意地拿起了右手边的一个牌位,“他,林联,牺牲于安平谷,那一年夏天,他才会满十五岁,是这里面年纪最小的,他们家就他一个孩子。”
  她将牌位放下,看向陈穆愉身后,“在你左后方最上面,那个叫林岳的,是这里面年岁最长的。永盛十三年冬,战死在平州城外,时年四十有二,第二年,他的大儿子也留在了安平谷。”
  陈穆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在最上面那一排上看到一个刻写着林岳的牌位。
  沈归舟看着那个牌位,重新安静下来,眼神越来越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穆愉看向周围,“沈星阑同意在这里建这样一座安城寺,是为了用这些英灵镇压煞气,安抚城中百姓,也是想让世人记住这些人。”
  沈归舟飘忽的神思被拉了回来,她睫毛垂了一下,轻笑一声。
  “世人只会记住当下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人,等当下变成以前,那些给他们带来利益的人也就成了被遗忘的过往。”
  陈穆愉看向她,“……”
  她这话太悲观,但是面对这四周的破败和凄清,陈穆愉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沈归舟抬起头,神色依旧,慢步走完了剩下的小部分,回到了正中的供台。
  她上次来带来的木匣就摆在旁边,上面也已经落上了一层灰尘,让它有了岁月的痕迹。
  她盯着木匣子看着,有点出神。
  安静下来的大殿气氛有点压抑,陈穆愉看着她,产生了一种错觉。
  虽然她的神情中看不出任何的悲伤和愤怒,但她这样站着,仿佛是与这满室的牌位融为了一体。
  她立在那儿,更像是飘忽的亡魂。
  他正想着要说点什么,她拿起了旁边的酒。
  她先将酒洒了一些在木匣面前,然后自己喝了一口。
  等酒入喉,她突然问:“陈穆愉,你真的不知,沈峰第一次来找我时谈得是何事?”
  第422章 或许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又让这大殿变得静谧起来。
  陈穆愉想要看清她的神情,可是她一直都背对着他。
  沉吟了片刻,他答:“知道。”
  听到他的回答,沈归舟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地上有破烂脏乱的蒲团,她拿着酒直接转身坐了下来,一点也不在乎形象。
  在这种地方这样坐着喝酒,似乎有些不尊敬亡灵。
  但她随性地坐在那里,看着却也没什么突兀的地方。
  她又喝了一口酒,仰头浅笑着问她,“那你确定,你还要娶我?”
  和她一贯没心没肺的假笑不同,她这次的笑容干净的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这样的笑容,和她的问题,和她这个人,形成了强烈的矛盾对比。
  陈穆愉和她对视了良久,看了看周围,也在她旁边的破蒲团上坐了下来。
  他今日穿的一身月白常服,一坐下来,灰尘扑了他一身。
  他自己不在意,沈归舟看着倒是有一闪而过的意外。
  他看向沈归舟手里的酒,“是露上白吗?”
  “?”
  “听云泽说,你请他喝过这个酒。”
  “……?”
  这话题是不是聊偏了。
  陈穆愉见暗示了两次都没用,干脆直接道:“你不打算请我喝一次?”
  沈归舟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她没把酒给他,提醒他道:“这酒是给他们带的。”
  他们是谁,不言而喻。
  陈穆愉将手伸了出去,“现在不是你在喝?”
  沈归舟:“……”
  她喝那是……好吧,是她在喝。
  看着那只好看的手,她迟疑了些许,还是将酒递给了他。
  陈穆愉仰头灌了一口,看着他喝,沈归舟等着看他的笑话,却不曾想并没有意外发生。
  她真心道:“酒量不错!”
  话一说完,想起她曾经想灌醉他,好像从来没成功过。
  陈穆愉没有将酒还给她,“托某人的福。”
  沈归舟见他看着自己,眼神意有所指,怔了一下。
  她怎么觉得他说得这个某人是指她。
  他酒量好,跟她有什么关系?
  陈穆愉也没跟她多说这个事情,他将视线收了回去,重新捡起了她开始的问题,“你今日带我来这里,是想回答我今日早上的问题。”
  沈归舟过了一息才跟上他的思维,她看着门外,没有回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多考虑。”
  陈穆愉也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我是能猜测他来的目的,但没有得出和他一样的结论。”
  “是吗?”沈归舟垂下视线,少顷之后,嗤笑一声,“那你为什么改变主意,主动出击赤丹皇庭?”
  陈穆愉偏过视线看向她。
  沈归舟抬起头来,直接对上他的双眼。
  “你来北疆的时候,没想再回京都吧。”她声音不大,语气却是肯定,“至少近三年内,你是不想的。”
  京都繁华,对他来说,却是禁锢。
  回到北疆,就算还有江州和云州的异心,也远比留在京都事事受限要好。
  更何况,以他的心计,这两处或许根本威胁不了他丝毫。
  她竟然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陈穆愉的惊诧一闪而过,随即又觉得正常。
  她是沈小四,一手策划了江州之围,破解了北疆困局的人,聪明并不奇怪。
  他没有否认,“是。”
  “那是什么让你改变这个想法,想要击败赤丹,快速结束这场战争呢?”
  没等他开口,她又笑答,“是因为被困荒海连城里的那些几万人。”
  陈穆愉听出她说此事的意图了,“你是觉得,我和沈老将军是一样的想法。”
  “难道不是吗?”
  陈穆愉在心里叹息一声,“我知道穆维生的死和你脱不了干系,但是江州兵马的折损,我也知道不是你的本意。”
  他眼神真挚,看得沈归舟轻笑了一声,“那荒海连城呢?”
  不等他答,她又道:“你改变主意,不就是怕我坑杀那些人吗?”
  陈穆愉:“……不是。我相信你,不会那样做的。”
  沈归舟扫了一眼四周,将身后的木匣拿了下来。
  她盯着木匣看了一会,动手打开,摆放在陈穆愉面前。
  “你错了,我真的动过心思的。”
  陈穆愉看着里面的东西,满满一匣子的铭牌,和他猜测的一模一样。
  沈归舟将匣子盖起收了回去,站起来,又将他们放到原位。
  “若你再慢一点,那些人或许就会永远留在北疆。”
  陈穆愉看着她的举动,一时没有说话。
  沈归舟也没要等他的后续的意思,转身离去。
  “你说的是或许。”陈穆愉抓住她的手,“或许有过那个念头,怕他们成为他人臂膀,届时成为我们的阻力。但我依旧相信,那不会是你最终的想法。”
  沈归舟垂眸看向他,和她对视良久,她冷笑一声,将手抽了出来。
  陈穆愉解释,“我改变主意,是因为。”
  “不重要,你是什么想法,我并不在乎。”
  沈归舟打断他的话,朝着外面走去,她一边走,一边道:“我在乎的,是你的那道圣旨,从始至终都没有变。”
  话音落下时,她跨过了高高的门坎。
  陈穆愉看着她的背影,想喊她终是没有发出声。
  不在乎。
  他们一起这么久,他能得到的,原来只有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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