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陈穆愉目色重了些,“她出城了?”
  雪夕有些惊叹他的敏锐,也没隐瞒,道:“是的,今日是巳只节,公子出城访友去了。”
  先前听了韩扬对巳只节的介绍的陈穆愉,听着她说得的访友二字,神情有那么一丝不可控的不自然。
  他扫了一眼,见其他人都在,便问:“她一个人去的?没带人?”
  “是。”
  陈穆愉眉宇皱了起来,虽说现在赤丹已经退守很远,然这城里城外也不是一定就安全了。
  “这兵荒马乱的,你们就让她一个人出去?”
  他其实担忧的是,她此时身体恐怕还是比较虚弱,质问的话到嘴边又想起沈归舟没让其他人知道这事,就又换了说法。
  过了一息,雪夕明白他是在担心沈归舟,道:“这是公子的吩咐,我等不敢不从。”
  陈穆愉:“……”
  这的确是她的风格。
  不好斥责她的人,他就将视线转向了云泽。
  云泽猝然被他这么一看,头皮发麻,嗫嚅着解释,“……夫人的命令……”
  他也不敢不从。
  陈穆愉一时哽住。
  雪夕劝慰道:“姑爷请放心,这是北疆,公子不会有事的。”
  陈穆愉自是清楚沈归舟的身手和本事……看着雪夕对她极度信任的模样,他在心里叹息一声,但愿是他多想。
  陈穆愉赶着回来,还未曾用晚膳。但是沈归舟不在,他也没了胃口,呆在房间里,眼前看得是公文,心早就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韩扬跟他说了半天公事,见他也没回应。稍微一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知道再这样下去,说什么也是白说,索性就没再说,先行告退了。
  等他从陈穆愉那儿离开,就见云泽站在门外发呆,和莫焰一左一右,跟两座雕像似的。
  莫焰这个形象他能理解,毕竟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尽心尽责。
  然而云泽在这里当门神,他就不是很能理解了,“你在这做甚?”
  云泽回过神来,欲言又止。
  韩扬被他这满脸含愁的模样弄得心提了起来,“出了何事?”
  云泽垂眸,就在韩扬快要失去耐心时,他终于开口,“我总觉得夫人今日有点奇怪。”
  韩扬:“?”
  “我正在想这事要不要和王爷说。”
  “……”韩扬想起里面那位也一直在走神的主,“夫人的事,你还要想?”
  云泽:“……”
  莫焰瞥了他们两人一眼,往旁边挪开些,似是用这种行为来表达他对他们谈论的事和人没有任何兴趣。
  云泽当然理解韩扬这话的意思,不过,他还是有些迟疑,主要是他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奇怪的地方。
  “我。”
  他刚要开口,房门猛然就被打开,看到站在门口的人,三个人都呆了一下。
  陈穆愉站在门口,眼神犀利的盯着云泽,“是何奇怪之处?”
  云泽:“……”
  他心里一突,现在他不说也得说了,“……夫人今日出门……着了一身白衣,也未曾骑马。”
  云泽也是刚才从雪夕口里得知,沈归舟今日是出城去了。
  她未曾骑马,又未让人准备马车,那就是走出去的,她出门的时间也不早了……
  陈穆愉抓住的重点则是前半句,白衣。
  他知道云泽为什么觉得这个奇怪,因为沈归舟一直都是钟情红色。
  今日是巳只节,雪夕说她去访友,想起今日见过的场景,她穿白衣也没什么奇怪。
  然而,不知为何,他一听白衣立即就想到了回城时,在路上听到的那个‘故事’。
  他立即询问,“她今日从哪里出的城门?”
  他这问题跳跃太大,云泽过了一会才明白他问得什么,“不知。”
  倒是一边听着的韩扬见陈穆愉的反应也想起了不久前听到的事情,心中错愕,那个众人嘴里的姑娘,城外……不可能吧。
  陈穆愉做了个深呼吸,立即下楼找到了雪夕,“她今日从哪里出的城门?”
  雪夕也是莫名其妙,不知他为何好好的突然又问这个问题。
  陈穆愉干脆直接问道:“是不是东门?”
  雪夕终于回神,犹豫了片刻,如实答道:“是的。”
  陈穆愉神色不自觉严肃了几分,“今日出了何事?”
  雪夕心中一惊,意识到了陈穆愉的不对劲。
  这位姑爷是刚刚知道了什么。
  陈穆愉耐着性子,“她去见谁了?”
  雪夕心中一紧,难不成他知道公子去见言公子了,所以……
  犹豫了片刻,她道:“请姑爷见谅,雪夕不知。”
  陈穆愉沉眼看着她,眼神第一次是凌厉的。
  雪夕顶住压力,“公子的事,我等不敢多问。”
  陈穆愉垂下视线,站在一丈之外的云泽等人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骇人气息。
  雪夕想了想,道:“姑爷可以耐心等一等,公子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
  随着她的话落音,现场陷入了安静。
  云泽和韩扬等人都替雪夕捏了把汗。
  陈穆愉在原地站了会,转身朝后院马厩走去,“备马。”
  闻言,王府的人立即跟了上去。
  云泽路过雪夕身边时,替她松了口气。
  沈归舟看到十里亭的时候,天色已经漆黑。
  亭子周围有人点了火把,让人一眼就能捕捉到它。
  她看着那忽明忽暗的焰火,心口像是压了巨石。
  大概是在雪地里久了,她没觉得冷,就是脚步有些重。
  她远远看着那个地方,看着那火光,看着那模糊的影子,站了很久。
  站到就连呼吸也重起来,变得极度不畅,她才回过神来。
  她闭了下眼睛,深吸了口气,才重新迈动脚步朝那边走去。
  周围只有风声,吹过耳边的时候,听着有些凄凉。
  然而,每走一步,她仿佛就会听到多一个人在喊——公子。
  第406章 遗憾
  言沐竹站在十里亭内,一直看着春城的方向。
  尚余看他一直没动,劝说道:“尊主,您都站了一个多时辰了,坐下休息一下吧。”
  言沐竹未说话,视线也未曾移动。
  忽然,好像看见远处多了一个身影。
  “小四。”
  他疾步出了亭子,尚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尽管如此,他还是拿了火把紧跟上言沐竹。
  走了一段,远处的身影更加明显了些。
  看清她的动作后,言沐竹停住了脚步。
  尚余正疑惑,也终于发现那个几乎和白雪融为一体的人。
  “那……是公子?”
  言沐竹心口抽了一下,快步朝她而去。
  这一急,他甚至忘了自己会轻功。
  看着那个要再次叩下的人,言沐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小四。”
  沈归舟看着他,神情有些呆滞,似乎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言沐住看着她,失了言语。
  须臾之后,沈归舟终于有了一点意识,执拗地拿开了他的手,然后叩了下去。
  言沐竹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踉跄起身,看着她走远时,露出赤在白雪中的脚。
  他起身一把拉住她,终是忍不住将再次跪在雪地中的人按在了怀里。
  “小四,够了。”他感觉自己仿佛抱了一块寒冰,“真的够了。”
  大概是在雪地里行得久了,沈归舟的思维有些迟缓,她被他抱了好一会儿,才道:“除了我,再也没有人可以为他们做这件事情。”
  言沐竹身体一僵,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距离,沈归舟已经可以看见十里亭附近的全貌。
  篝火下照亮的,不是风景,而是生死界限。
  棺木一眼看不到尽头,停放在这野外,让风都变得悲凄起来。
  沈归舟瞳孔一缩,推开言沐竹,站起来的那一瞬,晃了一下。
  言沐竹去扶她,她伸出手阻止,努力让自己站稳。
  言沐竹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指甲嵌入手心。
  这一次,他没有再阻止她,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沈归舟停在一丈之外,没有再上前。
  盯着那些棺木看了许久,她轻声喊言沐竹,“修哥哥,那年,他们是不是说等他们……归来时,让我给他们跳上一曲。”
  “小四……”
  言沐竹想起了她说的那件事,那是他们在平州城见到沈小四,觉得很是惊奇。因为‘他们’长得一样,后一次出征前,他们和她开玩笑,等他们得胜归来,庆功宴不要露上白,只要她扮女装给他们舞上一曲。
  他们这愿望自然是没能实现的,不过,后来这事就被他们经常挂在嘴边,似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是。”
  沈归舟垂眸站了一会,提起脚上前,她从每一具棺材旁慢慢走过,夜色的清冷和风雪的冷冽混合起来,围绕在她的身边,似乎都变成了呜咽和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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