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这样的她,让他觉得可怕,“为什么?”
  “理由你刚刚不是已经说了。”
  沈峰哽住,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着声道:“那不是过家家,羊城和荒海连城加起来,那是二十万人命。”
  沈归舟直视着他,神色不变。
  “你怎么可以……就为了快速掌控北疆兵权,为了报复沈家,你视人命如儿戏。”
  沈归舟没有说话。
  沈峰往后跄了一步,有些站立不稳,“我的女儿不是这样的,沈家的阿阑不是这样的。”
  沈归舟摩擦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沈峰看着她,痛心疾首,“我的女儿曾经站在城楼之上,告诉无数人,无以为国,何以为家,她是我这个做父亲的骄傲,是整个沈家的骄傲,她可比世上所有男儿。”
  沈归舟抬起头,“可世人只知道你有一个儿子。”
  “……阿阑,不是。”
  这样的。
  沈归舟垂眸,明显并不想听他说,她重新把玩着杯盖,看着它一上一下,看着里面的茶水颜色加深,“国之不存,何以家为。”
  她呵呵笑了两声,又低声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国之不存,何以家为?”
  过了一息,她抬头直视沈峰,音调平常,“沈老将军,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吗?”
  她突然换上了如此疏离的称呼,让沈峰忽略了她的问题。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是曾经年少轻狂、自以为是地认为国之不存,何以家为。若这世上真有后悔药,我会告诉那个曾经站在城楼上的傻子,以及站在城楼下的那些俗人,若无以家,云何以国。”
  “……”
  沈峰看着她,心神震荡,说不出话来。
  她用同样平静的语气道,“这乱世啊,又不是他们造成的,何必整得那般豪气干云,最后得到的结局反而不如苟且偷生,真是可笑。”
  他们为所谓的国将自己置于刀口之上,最后,却被他们奋斗的国毫不留情地抛弃。
  呵呵,何谓家国。
  “你刚刚说,二十万人命,不是过家家。您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可有想到其他人?”
  “……阿阑,浮柳营的事情。”
  沈归舟打断他,“为能在这乱世中给族人造一方太平之地,乌项一族,不过五年,前前后后战死了三千四百七十九人,而他们族人一共也不过就万人左右。”
  她低头停了一下,才继续道:“沈老将军,沈夫人当年在金銮殿上请旨,叛国贼子,罪连九族时,你们可有想过,那是人命,那是成千上万的人命,是灭族。”
  她用最平缓寻常的语气说着这件事情,落在沈峰耳里,犹如巨石。
  过了很久,他才辩驳,“浮柳营的事,是证据确凿。爹知道你和林时他们交情好,但……”
  沈归舟仿佛听到了笑话,笑问:“他们多半都是幼儿妇孺,她们的儿子、丈夫、父亲都是曾经死在战场之上,那时,可曾有人怜过她们?”
  “……”
  过了很久,沈峰才道:“可这也是两码事,那些将士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你怎可如此?”
  沈归舟面色未变,手里的杯子却出现了裂痕。
  第367章 只能
  “那和谁有关,你觉得那些死去的人又应该去找谁?”
  “……”
  “沈家,贺家,还是什么王家,罗家,赵钱孙李等等,抑或是,天家?”
  沈峰面露惊恐,呵斥道:“阿阑,休得胡言。”
  为人臣子,怎可妄议天子。
  沈归舟回以冷笑,毫无敬畏。
  沈峰迟疑了一会,道:“你现在是准备除掉荒海连城的将士,就因为他们是我带来的,日后会成为沈家的臂膀?”
  沈归舟手一松,从上好瓷窑出来的茶杯有茶水漏在桌面上。
  沈峰看着那茶水,“你这么做是否还因为你自己,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爹说一说,可好?”
  沈归舟抬眼,“你既然如此好奇,当年为何不打开棺材看看?”
  “……”
  为何?
  有一个日子,沈峰一直记得很清楚。
  永盛十五年十二月十二。
  申时一刻。
  他刚好完成边城联机巡防回到运城,亲卫就送来了凉城家书。
  打开家书,看清内容时,他整个人都是木的。
  “将军,您怎么啦?”
  沈峰机械地看向他,身体踉跄了一下。
  “将军。”亲卫眼疾手快,赶忙伸手扶住他,“可是家中有事?”
  家中有事?
  没事,肯定是他看错了,他又将视线移到家书上。
  家书是贺舒窈亲笔所书,写的是……他们的阿阑走了。
  阿阑走了?
  怎么可能?一定是他看错了。
  他去边城沿线巡防前他们还见过,那时,她还活蹦乱跳的。
  然而再看一遍,文字还是那个意思。
  “……这家书何时收到的?”
  “前日。”
  “那为何现在才给我?”
  他突然提高的声音将亲卫吓得不轻,“您这几日巡防,没回来……”
  这信他们就算想给也给不了。
  “……”
  沈峰有了一点理智,懂了他的意思。
  这信是鹞鹰送来的,他们没有拆信,不知信中内容,自然也不会再加急转送。
  一时不知该怪他们还是怪自己。
  “备马。”
  “是。”
  沈峰急急出了营账,正要翻身上马,家中仆人来了。
  “老爷,少将军他四日前走了。您,还请节哀。”
  原来,是贺舒窈送了信后,又怕他没及时看到,不放心,又派了人来。
  没想到,因他前几日不在运城,导致这信和信差前后脚到。
  又估计因为一些其他的考虑,贺舒窈还没有将这件事说出来。
  沈峰又踉跄了一下,“……阿阑?”
  家仆垂首。
  沈峰借助亲卫的手,稳住了自己。
  “落龙峡一战,少将军伤得不轻。”
  是了,前几日,他还收到她的消息,她带着卓灼去了落龙峡。
  “不知是何原因,他焦急赶回了凉城。等发现时,伤口已经恶化,回天乏术了。”
  “……”沈峰觉得脑袋嗡嗡作响,马上翻身上马。
  那天也下很大的雪,说起来,那天的雪就跟他的阿阑出生时一样大。
  而那天离她十七岁的生辰还差十天。
  运城和凉城距离不近,仆人来,用的是快马,走了四日。他这次赶回去,日夜兼程,是第三日的晚上到家的。
  在路上时,沈家已经将这个消息告知北疆。
  他赶到的时候,正在封棺。
  “住手。”
  贺舒窈就站在旁边,脸色惨白,她只是盯着棺材,没有看他,仿佛失了灵魂。
  他的二弟迎上来,“还请兄长节哀,保重身体。”
  他越过他,靠近棺材,已经看不到里面的人。
  他想要去推棺,可惜,封棺钉已经嵌入一半,下意识想找东西给撬开。
  身后的贺舒窈忽然开了口,“你是想让他来生不得安宁?”
  沈峰动作顿住,他看出了她的难过,可还是问她,“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贺舒窈抬眼,“今日是第七日了,难道你一直不回来,我们就一直要等你?”
  “……我不是,我,我是前日才回的运城。”他想要解释,可面对这种情况,他有强烈的无力感。
  贺舒窈嘴角扯出一抹讥笑。
  “作为父亲,我连她最后一面都不能见了吗?”
  “是我不让你见了?是你自己不回来。”
  “……”
  他那是迫不得已。
  “舒窈。”
  大概是他唤她这声闺名,让贺舒窈终于软了态度,道:“我给他换了身女装。等明日,应该会有很多人来。”
  “……”沈峰缓了会才反应过来,“你……”
  贺舒窈冷声道:“我怎么了?”
  “阑阑她。”
  “他必须是我们的儿子,他今日的一切都是他应得的,我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沈峰试图和她沟通,“可是她走了,你可知这是否是她的想法。”
  “他的想法,你都知道他走了,那你又怎知这不是他的想法?”
  “夫人。”
  “再说,他走了,可是你们沈家还有这么多人活着,难不成,你真想让你们沈家背上欺君之罪,被抄家灭族,毁掉祖宗基业,成为你们沈家的罪人吗?”
  “我……”
  “就算是为了沈家这几百口人能活着,为了保住沈家百年基业,也为了沈家满门前程,他也只能是我们的儿子。”
  沈峰哽住,无法反驳。
  沈二站出来,“大哥,大嫂言之有理,星阑的事,万万不能暴露。不然,沈家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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