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他那张遮挡严实的脸露了出来。
唐复望着他的脸,呆愣好一会儿,“右大哥,真的是你!”
右辞看自己脸已露出,也不再遮遮掩掩,神情很快恢复过来,又成了盐奇城里的那个性格外向的儒生。
他未回答唐复,迎上水乔幽的目光。
这么多日,她都没有对他的长相好奇过,他还以为她没有兴趣知道。
原来,她其实是早就知道了,没兴趣戳穿罢了。
他重新同她问礼,大方夸奖,“水姑娘好身手,在下自愧不如。”
他的声音,没有了那种难听的沙哑。
水乔幽收招,整理着衣袖上的皱褶。
右辞自认掩饰得很好,不管是以前还是这次都没有露出过破绽。
他不在乎她的态度,虚心请教,“不知姑娘何时看出是我的?”
水乔幽放下衣袖,眼睛微抬。
“还望姑娘不吝赐教。”
水乔幽瞧了一眼他的眼睛,“我从凤仙返回,路过盐奇,你不该再来试探我?”
从凤仙返回,她说的是去年在盐奇郊外借宿那次。
“姑娘为何不认为那就是一个巧合?”
水乔幽不答反问:“那可是一个巧合?”
右辞哑住。
“你在城中偶遇我,从而确定了安王的行踪。为了给自己洗脱嫌疑,你将他的行踪泄露给双溪楼的人。又或者,你们本来就是联手的。”
第89章
水乔幽没有一直盯着他的眼睛,“不过,这都不重要。”
无需试探验证,她语气平缓,就是陈述。
“你本无需出现,却又不放心,又或者是想亲眼确认计划的成功,还是去了现场。你自认为隐藏得很好,却没想到会被我发现。虽然当时你成功脱身,可你自己也知道,那一次你带了一点幸运。”
右辞神色没有太大变化,但他一直看着水乔幽,听着她说,没有打断。
“其实,我对你的事,没有一点兴趣。”
他若不再遇上她,他在她这里,就只会是一个路人。
“然而,这份幸运让你心中疑虑不安,怀疑我是否认出了你。”
水乔幽依旧没怎么瞧过他,似乎不在乎他人的想法感受。她这话落在其他人耳朵里,却似又没有一点虚假。
右辞神情还是没变,可若是细看他脸上,就会发现他脸上轮廓的线条似是不那么流畅了。
“于是,在我回程的必经之路上,我们又偶遇上了。”
为了证明那是巧合,他还拉来了一个善于交际的同僚,淡化自己的存在。
“你没有试探出我是否看出你的破绽,驴子被惊时,你只能故意受伤,也好由此来消除身上疑点。”
右辞没有承认,也没否认。
水乔幽稍转视线,“实际上,那次你也是想来杀我。只是,你知道自己若是不能一击即中,成功的可能便不大。你见我并未认出你,深思熟虑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没问他是与不是,出口便是肯定,语气云淡风轻。
“不过,你想要杀我。”水乔幽稍作停顿,才说出后半句,“应当不只是这项原由?”
右辞开口,轻松问道:“那姑娘认为,我为何要杀你?”
他的语气,明显不承认水乔幽所说。
水乔幽目光再次落在他的眼睛上,“我之前认识一个人,他说自己名唤封常。”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右辞的瞳孔有所变化,但那变化终未表现出来。
水乔幽话语停了一会儿,语调如旧,“我想,右兄你应该也是认识他的?”
不认识三字到了嘴边,右辞对上她那双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又意识到这种否认,已经没有必要,不再作答。
水乔幽并不在乎他承不承认,回想起了和封常相识的过程。
她将话题续了起来,“封常逃出临渊城后,我的通缉令也出现在沿途各城。你再见封常,或许从他嘴中听说过我,恰好,你又见过我的通缉令,便记住了我。后来,封常死在归安,死于青国八星司之手。想来,这也是你拒绝了孔达同行归安的原因。”
孔达最先和右辞说去归安,是在盐奇郊外遇到她的那天晚上。她这么一说,右辞也想起了这事。
他们当时就住隔壁,他不意外她会听到他们的谈话,却没想到那时他们再是平常不过的对话,会让她想到这么多事情。
“封常出事后,没过多久,我随安王进入淮地,你从而注意到我。调查得知我一直在麻山镇,而那里可以说是封常真正出事的地方。你见安王十分重视我,便认为是我出卖了封常,才导致他的死。”
水乔幽想起去年楚默离请她同行淮地一事,她当时还对他的行为不解,现在想来,他当真是称得上运筹帷幄。他让世人见到她,知道她手持浮生。如今这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着他当初预想的那般发展。
“甚至,在你看来,或许从一开始,我就是有意接触他的。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我配合安王给他、给你们设的一个局。”
事实上,那的确也是一个局。
她利用悬崖脱身后,重新回到麻山镇,一直没有离开,除了东家不错外,还有一个原因。
楚默离没再派人来过,不是因为他相信她死了。恰恰相反,他一直都知道她回到了那里。
她也知道,他知道她重新回到了麻山镇。
面对他的怀疑,她没有什么好心虚的,索性也不折腾了。
楚默离更是清楚,她已知自己的行踪已不是秘密,她不走,他也没做什么。
“你在书局……”水乔幽第一次思索了一下用字,“偶遇了我。”
无舟。
那是一个没有什么特别的商号。
唯有,那牌匾上的字有些特别。
那是她自己的字迹。
恰好,他在她再次进入那家书画局时,遇上了她。
“又因一本书钱,和我相交,来确认自己的猜测。你看到安王,认为自己没有猜错。盐奇城外,双溪楼辜负了你们的信任,没能杀了安王,也没能杀了我。你有些失望,也有些不甘,故而想自己动手。”
她说到这里,右辞脸上读书人的儒雅终是褪去了些。
他盯着她许久,正面问道:“难道不是?”
水乔幽当下听出他问的是什么,“不管你信不信,我并没有出卖过他。”
她和楚默离彼此心知肚明,本来算是相安无事。
封常为了带着那个孩子入淮,不得不来到麻山镇。
他在那里躲了不少日子,一直都没能出关。
他再遇到她,算是偶遇,实则也是一种必然。
只不过,他不知,她在那里落脚,从来不是秘密。
走投无路之下,封常只能赌一把,将孩子托付给她照顾,自己去引开追兵。
这是他在那种情况下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
然则,麻山镇上,一直以来,都没有秘密。
她提醒了他,他没有听懂。
右辞的确不信,“可你确实在麻山镇上见过他,你见过他后,他便出事了。”
“我不否认,我当时的确见过他。但是,是他自己来找的我,之后他去了哪里,我亦不知。”
右辞认为她这就是推脱之辞。
他盯着她,质问道:“那你为何,没有将那个孩子送到盐奇来?”
听到他提起孩子,水乔幽也未有意外。
故而,当时他在她面前提起那个善堂亦非偶然。
水乔幽没有答他,平声反问:“我为何要给他送那个孩子?”
右辞张嘴,又说不出话。
无声默了片刻,他也记起那时的封常,“你在临渊城救了他,他对你十分感激。得知你死了,他自责了许久,甚至特意找去原阳祭拜你。当他告诉我,他将那个孩子托付你时,我知他对你必定是十分信任的。”
水乔幽好性子地听他说完了,见他眼里的嘲讽,又反问了一句,“那又如何?”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听不出怒气,也没有不屑。
这样的语气,让不满她的人反而莫名有了一瞬间的心虚。
她替他说出了他心中所想,“我却辜负了他的信任?”
右辞醒神,难道不是如此。
水乔幽清晰告诉他,“我从没有答应过他,要帮他这个忙。”
她这话,似乎出乎右辞的意料,他一时愣住。
“我没有答应过他,也不欠他的,我为何要帮你们做这件事。”
他觉得她辜负了他的信任,可他必定更清楚,他的这份信任实际也是一份麻烦。
假如当时她真的,按照封常说的将那个孩子送去盐奇,楚默离就能顺着她,找到他们据点所在。她的嫌疑成了事实,他对她,也不会再心慈手软。
她不送走他,自也是不能一直收留他的。
孩子跟了她一个月,都没有人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