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在李墨染昏迷期间,寻桃一直在身边照顾着,连口水都没心思喝。
  见李墨染睁开眼,寻桃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情绪放声大哭起来。
  李墨染轻轻转动下脖子,不由下意识倒吸口凉气。
  看来不是在做梦。
  李墨染没有办法转动脖子看向寻桃,她只能看着眼前的天花板。
  “寻桃,我已经没事了……”她出声安抚道,“能够死里逃生应该高兴才对,快别哭了。”
  “公主,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就不应该离开您身边……”
  “这件事与你无关,是我提议分开找的。再说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别把什么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李墨染顿了顿,继续道,“对了,沈是之呢?”
  “您是说那位国师的弟子吗?他已被侍卫们扣住,此时正在院外呢。”
  “什么?”李墨染下意识撑起手想要起身,这一动便牵扯到后背的伤口,她不由闷哼一声,眉头紧紧蹙着。
  寻桃连忙上前扶住李墨染,紧张道,“公主,您这是做什么?快些躺下。”
  “扣他做什么?”李墨染忍着痛意,着急道,“还不让人把他给放了。”
  第46章
  空明一死,护国寺上下便乱了套。
  在操控舆论这一项上,李墨染也算拿得出手。再者这件事上空明本身就存在很大的问题,他的这份不臣之心迟早会把整个护国寺拖下水。
  即使山洞中藏着龙椅龙袍、即使洞内还跪着几具枯骨,寺中还是有不少僧人因空明的离世而伤心。
  空明对护国寺的影响已经深入骨髓,即使他已经死了,但他埋在众人心里的种子却没有被连根拔除。
  李墨染将空明的死揽在自己身上,她不想给沈是之带来麻烦。
  一日,李墨染在寺中撞见了国师。
  她的身子还未完全养好,因为受伤的缘故回宫的时间一拖再拖。
  而这些时日李听宜也变得乖巧了许多,不会再来李墨染跟前闹着要回宫。
  国师见李墨染在婢女的搀扶下缓慢的行走着,他主动上前行了一礼,询问起李墨染的伤势。
  “已经无碍了。”李墨染笑道,“多谢国师关心。”
  谈及那日在后山发生的事,李墨染并没有细说。
  她话题一转,问道,“寺中相处几十载,国师一点都没察觉到住持的狼子野心吗?”
  国师顿了一瞬,他握着佛珠念了声阿弥陀佛,“说来惭愧,贫僧并不知师兄所想。”
  李墨染笑道,“听闻国师与住持分工明确,一个主内、一个主外。”
  “正是。”
  “那国师对于如今的护国寺有何看法?”
  国师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只说了句“甚好”便没了下文。
  李墨染一笑,“听说寺中已经开始准备选举下一任住持?”
  “是。”
  “国师没有想过换换这寺里的风气吗?”李墨染道,“空明是已经死了,但他执掌护国寺几十载,谁知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空明出现。这次闹得动静不小,汴京那边恐怕早已得了风声,朝堂上的那些老臣们是不会轻易放过这次机会的。若是再出一个空明,护国寺可能就真要到此为止了。”
  国师双手合十,“有劳公主费心,贫僧绝不会再让此等事情发生。”
  “最好是如此,想必国师也不想在您百年之后留下这烂摊子给他人收拾吧。”
  国师走后,寻桃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妥。虽说公主说得也算是实话,但这么直白的多少有些不太好。
  更何况对方还是国师,就算是皇上也会给几分面子,公主这样的做法难免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寻桃将心中顾虑与李墨染说明,并苦口婆心的劝导她说话要委婉,切不可太过直白。
  李墨染明白寻桃的意思,但在她看来事情演变到如今这一步这其中少不了国师的纵容,即使国师没有参与其中,那这些年来他对寺中一切也一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发展。
  她与李听宜来护国寺不过才一个多月,却也看出了不少端倪。国师在寺中多年,怎么可能一丝异常都未察觉到。
  李墨染并不相信。
  她也知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太过直白,但若是放任不管的话护国寺迟早会自取灭亡,到那时沈是之又该何去何从呢?
  第47章
  空荡荡的大殿,沈是之独自一人跪坐在佛前一边敲着木鱼一边诵经。
  那日的场景还是会时不时在脑海中浮现,即使是在梦中沈是之依旧会看到自己满手鲜血的模样。
  他到底还是沾染上了罪孽。
  敲着木鱼的右手止不住颤抖,不管吟诵多少遍佛经,沈是之心头还是无法平静。
  沈是之这些日子的心不在焉通通都被国师看在眼里。
  那日见沈是之抱着昏迷的李墨染从后山回来时,国师便多少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再加上这段时间沈是之心不在焉的模样,更让人对在后山发生的事情存疑。
  待到两人独处之时,国师直接开口询问了那日后山发生的事情。
  李墨染曾交代过沈是之按照她说的去做,让他不要将自己动过手的事情说出口,还嘱咐他没有必要将其中细节一一说出。
  沈是之知道李墨染这么做是为了自己,不想让他的名声受损。
  但面对国师的询问,沈是之还是一五一十的将所有一切和盘托出。
  他不想一直躲在他人身后接受惠泽,是他做的就是他做的,即使欺骗天下人,也欺骗不了自己。
  国师沉默着,只是叹了口气。
  “师父……”沈是之垂着眼,缓声道,“我错了……”
  “何错之有?”
  “我……”沈是之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何错之有。
  即使听闻发生过的所有一切也依旧会有人这么问他。
  但他确实有错。
  就连沈是之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何当时他要选择用石块最尖锐的地方砸向空明,明明应当还有其他方式的,可他偏偏下意识选择了这个。
  那是他第一次察觉到自己内心的恶。
  他不想承认,却又无法逃避。
  国师看着沈是之微垂的双眼,轻叹了口气。
  他在民间游历多时,沈是之是他见过最为佛缘的孩子。
  他收他为徒,将他带在身边教他佛法,为得就是终有一日他能继承自己的衣钵。
  这些年来,他累了、也倦了。
  所谓拯救世人,其实仅仅只是做了皇室手中的一把剑而已。
  利益权衡、把控世人才是国师这个职位背后的意义。
  他自己都深陷沼泽之中,又如何能救世人于水火?
  国师将自身的期望全都寄托在沈是之身上,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坚守本心,真真正正的做到开化世人、普度众生。
  “人本就有善恶两面,就连你我也不能免俗。”国师道,“这不是什么羞于开口之事,你也不必因此事而禁锢自身。”
  “可是……”沈是之不知该怎么将自己内心的想法说出口,过了半晌只说了句自己有愧于李墨染。
  国师道,“若你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在空明手中而不施以援手,那你可以这么说。可如今你救下了她,又为何要说有愧于她这种话呢?”
  “住持……是被我杀死的……”沈是之垂眼,看着自己这双手。
  国师顺着沈是之的视线望去,微微发皱的指腹显然是清洗过度的缘故,甚至有些地方都被洗的破了皮。
  第48章
  “是之,你认为是她替你承担了这份罪孽,对吗?”国师慢慢收回视线,问道。
  沈是之握紧双手,轻轻的点了下头。
  “还记得师父曾经与你说过什么吗?”国师缓缓道,“这个世间有善人、恶人,有活在条框之中的人,也有跳脱于世俗之外的人。千人千面,各不相同。”
  “在你心里可能是条人命,但在他人眼中这可能就仅仅只是抹蚊子血罢了。分担罪恶,这一份罪或恶的重量在各人心中都不尽相同,又何谈分担?”
  “你救了她,却又觉得对不起她。那她是应该感谢你,还是应该埋怨你呢?”
  国师看着沈是之的双眼,继续道,“这份罪孽并没有因六公主的行为而转移,相反它更加深入的扎进了你的内心,让你既自责又愧疚,即清楚又茫然。”
  “先前师父就与你说过少和宫内的人来往,更不可与他们交心。”
  “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人,是无法在里面活下去的。”
  “能在里头存活下来的大多已经变成了罗刹,披着人皮凌驾于世人之上。”
  “是之,若是你实在无法与自己和解那就去佛前诵经吧,佛祖会告诉你答案的。”
  说完这些话后,国师便起身离开,只剩下沈是之一人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慢慢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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