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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我回去看一看,同爷爷讲清楚。说完,又补充道,明天我再过来。
  杨知煦垂下眼眸,还是不太愿意似的,但也没说什么。静了片刻,阿七身子向前探,凑到他面前。杨知煦动了动,倒是没有向后退。
  阿七道:你怕我跑了吗?因为离得近,她说话声音放轻了些,杨大夫,我不会出尔反尔的。
  语气好像在哄孩子。
  杨知煦低声道:好吧。
  阿七准备离开,杨知煦跟在她身后,天已经黑了,远处峰峦隐入墨色,天边的月影若有若无。
  学生还在院里等着杨知煦去用膳,杨知煦对阿七道:我送你一程。
  一旁的学生听了,面露惊讶,看看阿七,又看看杨知煦,上前半步,道:先生,我去送吧。
  杨知煦摆手,学生关切道:可是先生你
  杨知煦打断他:莫要多言。他同阿七说,阿七姑娘,你等我一下。
  他离开后,阿七看向那满脸担忧欲言又止的学生。
  她问:杨大夫怎么了?
  学生忧虑道:我家先生早年沉疴缠身,久病缠身时针灸过密,伤了眼底经络。如今虽已大好,却落下病根,光线一暗便视物模糊,入夜更是不济,山路又不好走,他执意要去送人,我们
  正说着,杨知煦回来了,披上了一件外袍。
  阿七道:杨大夫,我自己走吧。
  杨知煦瞥了那学生一眼,淡淡道:多嘴。
  学生局促得抬不起头来,杨知煦同阿七道:不用担心,山里的路我熟得很。
  阿七道:别送了。
  杨知煦看看她,再看看那学生,最后一笑,道:行啊,那不送你了。说着,却还是迈步往外走。
  先生!学生叫他。
  杨知煦悠悠道:不送人,我自己散步去,谁也别跟着我。
  学生看向阿七,快要哭出来了。
  这、这怎么办啊?
  阿七看着杨知煦的背影,心说他看似温和,实则真是个倔种。
  院子外有个小马厩,有圈养马匹,阿七瞧见,本能性地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那马匹听见,竟跃过围栏,朝她跑了过来。
  学生大惊:啊?这,你,怎么
  阿七也顾不上解释了,牵着马,出去追杨知煦。
  说追有些夸张,杨知煦一共也没走出多远,阿七来到他身边,同他道:杨大夫,你上马吧。
  杨知煦转头看看她,道:何谓散步?缓步闲行,不疾不徐,这才叫散步。
  阿七心里叹口气,说道:好吧,马儿识途,等我们分开,你骑马回来便好。
  山间夜色幽深,草木气息浸在微凉风里。
  说是散步,其实走的就是送她的那一条路。
  冷吗?他问。
  阿七愣了一下,我?我不冷。静了静,反问,你冷吗?
  杨知煦笑着道:我这不是提前加了衣裳?我多聪明呀。
  他声音温和,清淡清凉,听得阿七嘴角也扯了扯。
  阿七牵着马,走着走着,忽然冒出一句:杨大夫,你真是个好人。
  哦?杨知煦好奇道,我好在哪?
  阿七道:你医术这般高明,又肯在这偏僻乡村开医馆,分文不取,救了许多人。
  杨知煦笑道:不敢当,不过是医者本分,谈不上好。
  阿七道:这世上,守本分的人不多。
  杨知煦一顿,转向她。
  只可惜夜色太浓,山路昏暗,他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身影轮廓,辨不清她的眉眼,更看不见她的神情。
  他微微一笑,道:那你多夸我吧。
  阿七看向他,什么?
  杨知煦理所当然道:我这人吧,沽名钓誉,不求财,只喜名,你得多夸哎
  说到一半,他步子微滞,被草根轻轻一绊,身形微晃。
  离医馆远了,路途没有那么熟悉,他又看不清,走得就不稳妥了。
  阿七道:杨大夫,你回去吧,已经送得够远了。
  杨知煦又不说话了。
  阿七了解,不说话就是拒绝。
  他真的有些像五顺和阿六,不满足要求就会闹脾气
  阿七为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如此光华君子,怎能比作耍赖的孩童呢?她想了想,道:扇子带了吗?
  他从怀中取出扇子,阿七握住扇子头,道:走吧。
  就这样引着他,又走了一会。
  山路越发崎岖,他磕磕绊绊,走得艰难,但嘴上不闲着,天南海北聊着天。他同她聊高乡村,聊王大顺,聊家里那几个孩童,阿七记得东西少,说不了几句就没了,他就开始讲他自己,说他来自景顺,一座南方的小城,家中有父母兄长,世代行医,稍有积蓄,自己尚未婚配。
  越说越歪了。
  开始下河谷,路基本没了,路上碎石极多,他本就看不清,嘴上还不闲着,差点绊倒,阿七稳住他,说道:杨大夫刚开口,他就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直接道:你若嫌我拖累,就松开手,我自己走。
  阿七松开扇子,杨知煦静静站在黑暗中,一语不发。
  这样还是危险阿七向前半步,低声道,杨大夫,冒犯了。说着,牵住了他身侧的手。
  他的手掌清瘦分明,掌心微涩微润,手背薄而微凉,因常年执针诊脉,指腹带着一层极淡的薄茧。
  他的手轻颤了一下,而后马上就握紧了她。
  阿七牵着他在河谷里走,稍有不平,便轻轻捏一下他的手作为示警,上坡下坎,也方便他借力。
  河水潺潺,顺着石缝缓缓流淌,声息轻软,衬得四野愈发安静。
  只有他一道温润声音,似松下风,似夜流水,似藏在云里的夜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自打牵了手,他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有时失了平衡,抓着她一起东倒西歪,非但不愁,还哈哈大笑。
  阿七纳了闷了,值得这样开心?
  杨大夫,你可真会苦中作乐。
  哪里苦?他笑着说,最苦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我如今已经知足了。
  知足?
  当然。他另一只拿着扇子的手,朝天边一划,清风在侧,月色入怀,山河静好说着,又抓着她的手拿到身前,又有人相扶相持,苦在哪啊?
  阿七看着他,他的眼明亮坦荡,不见半分晦暗。
  说的也是。她道。
  又走了一会,阿七停下步子,对他道:再走就要过半了,来吧。这次没用商量的口吻,她握着他的手,引至马侧,上马。
  杨知煦上了马,牵着缰绳,问:明日何时来?
  阿七抬头看他,静了一会,头微微歪,道:杨大夫,你真不愧为一代名医,碰到个疑难杂症,这般钻研?
  对啊,杨知煦顺理成章地接道,为医不可懈怠。
  阿七点点头,道:我尽早来,不耽误你精进。她拍拍马的脖颈,杨知煦又开口:哎
  阿七:又怎了?
  他也不知。
  晚风温柔,吹得他们发丝轻飘。
  不言不语,不离不去。
  难道是云初见月,怎地就难舍难分了?
  阿七道:先生,明日见了。她一拍马匹脖颈,又一声响亮口哨,命令道,带他回家!
  马匹好似听懂了她的话,鼻腔一喷气,转身上路。
  哒哒的马蹄声,踏上归程,他回头嚷着:不要迟了!你别让我等着!
  阿七笑了一声,等他身影不见,才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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