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啊年轻和尚闻言大喜,真是遇见贵人了!拉着小沙弥连连感谢。
他们带着信,背起重重的行囊上路了。
杨知煦看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喃喃道:檀娘,你瞧这两个小师父年纪轻轻,于流离之中,犹护文脉,坚守初心,而我不过情生离别,便心灰意冷,终日沉湎,你若得知,也必会瞧我不起。他从怀里取出那个抚摸了无数遍的木雕小马,瘦长的指节轻过马身,沉思许久,低声道,檀娘,不论你我未来如何,我都该收束愁绪,静心自勉,实不该为一时茫然,便丢了为人的本分。
从那日后,杨知煦逼迫自己回归正轨,尽量让自己忙起来,只要身体允许,他每日都会出诊,然后去学堂教课。
有一次,他去医馆,见几名学徒正在打杂,便随便挑了一个面生的来考。
这学徒长得憨厚朴实,见了杨知煦,紧张得满头冒汗。
杨知煦坐在椅子里,手里端着热茶,看了看桌上放着的几味药材,淡淡道:附子何性?黄连何性?
学徒道:黄、黄连性、性附子
杨知煦手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
好一个黄连性附子。
我、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杨知煦蹙眉道,这样简单的问题,五岁孩子都该得知,你竟如此露怯,磕磕绊绊,还来医馆侍诊,岂不是误人误己?
学徒急得鼻尖冒汗,脸色煞白,一个不小心,眼睛一翻,居然晕过去了。
一位老医师从前堂过来,一边招手。
哎,玉郎!玉郎!那孩子口吃!让他拿纸笔写给你!
啊?
人倒是没什么大事,杨知煦几针下去,没一会就醒了,俩眼一睁就是一声大吼:先生!性寒!
杨知煦坐在旁边喝水呢,闻言一口老茶喷了出去,扭头同榻上的学徒道:非也,先生姓杨。
这事不知怎么就戳他笑穴上了,他捂着心口笑得前仰后合,到最后几乎心慌气短,老医师吓得连忙赶过来,哎呀哎呀,玉郎,莫动心绪,莫动心绪呀!
杨知煦靠在椅子里缓了好久,后知后觉发现,这似乎是檀华离开后,近两个月里,他第一次笑出来。
他望着天棚,心想,他好像适应一些了。虽然他还是会时常想到她,就像刚刚,他笑得喘不上气时,总觉着下一刻檀华的手就会放在他胸口。
但是还好。
虹江悠悠,岁月无声,寒水漫过每日出诊脚踏的石桥,落叶铺满舒怀散心路过的长巷。
立冬那天,天京传来了皇帝驾崩的消息。
七岁太子即位,皇后一派发难,派人暗杀梁王,结果失败,梁王逃出了京城。与此同时,前线王治大败,损兵折将,失地百里。
消息传至大晟,朝野震动,街巷哗然。
一时间,整个大晟都笼罩在了战败的阴云之下,街头巷陌怨声载道,谣言四起,举国不安。
景顺城也失去了从前的清净安和,避难的流民越来越多,各种命案冲突频频发生,城内物价飞涨,市井动荡,豪门大户紧锁大门,人人自危。
又过了一个多月,百姓间开始有传言,说梁王带人守住了据阳关。
那传得像说书似的,说前线绝望之时,这位遭奸人构陷,几近覆灭的梁王,骤现边关!昔日旧部一见主帅归来,无不涕泪横流,重振旗鼓,拼死抵住了贼将的大军!
这是久违的好消息,百姓口口相传,神乎其神,几乎将梁王当成了救世之主,天神下凡。
年关的时候,杨知煦收到刘瑞义的信,得知具体情况,前线局势早已残破至极,兵甲残缺,粮草不济,伤兵无药,营帐单薄,连御寒的衣物都凑不齐,每守一日都难如登天。
信的最后,刘瑞义又写了一个消息,说他见到他师妹了赤雪执君所赠长剑,斩人过多,以至刃崩锋折,不复旧容。其托吾传言,他日若有机会,必负剑亲至君前,领罪谢过。
杨知煦坐在桌前,借着油灯,定定看着这最后一段,看到字都不认得了。
刃崩锋折,不复旧容他蹙眉心想,润玑虽不起眼,也是镔铁为骨,精钢为刃,千锤百炼的精兵,民间少见,要对上多少把兵器,才能把这剑砍断?
想着想着,又变了思绪。
赤雪
说有机会就给他消息,结果呢?一走数月,这唯一的消息还是刘瑞义传来的。
杨知煦看着信上这两个字,眉微微一挑,竟对着说起话来了。
左统领大人,你且把你的手放到颈下约一掌宽处,再往左侧略偏少许,你敲一敲,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的?
左统领无言。
杨知煦叹了口气,然后又看了一遍前面的内容。
孤城悬绝,生死未卜,这其中的惨烈,几乎可以穿透纸张。
过了几日,杨知煦前去查看迷驼丁,杨府召集了整个春杏堂最擅长培育的高手,来照看这珍贵的沙漠灵药。杨知煦在檀华刚走的时候,就让他们努力分株,然后淬毒待用,如今半年过去,已有了些收获。
杨知煦询问,最多能分多少株草药。
二公子,不能再分了,毒素越分越稀,再分就没用了,得想办法引新的鲜株来。
育药的医师也很愁,大家都知道,如今关外都出不去,更别说上乌涂取新草了。
杨知煦道:就这一株,尽量取毒,春季之前我要离开景顺。
医师道:这些毒素够半年使用,二公子得在那之前回来,我们还得想办法找新的草药。
杨知煦淡笑一声,道:怎么?我是一条离不开水的鱼吗?这辈子就只能掐着时辰度日?
这医师问,二公子想走多久?
杨知煦挑挑眉,走多久?
他抬头看天,苍茫天际,阴云密布。
就走到春暖花开,四野安宁,走到烽烟散尽,山河太平。他笑着,又看回医师,若是走不到那一日,我就不回来了。
第35章
遮罗山下了一场雨。
雨里夹着些许冰粒,冷到透骨,地面泞得深深浅浅,难以行进。
深夜,一人一马冒着冷雨进入河边的营地。
这人戴着斗笠,披着挡雨的涂油布,若仔细看,油布上浸了雨水冲不掉的血迹,缰绳一扯,马蹄重重跺在地面,腥气弥漫,一身肃杀。
几名侍卫上前,大人!
檀华下了马,道:右统领呢?
侍卫道:右统领好像得到什么消息,去河对岸了。
四更天,雨还在下。
大风吹得布帐哗啦啦响,檀华坐在矮桌前,身后帐门掀开,狂风鼓入,檀华像有预感似的,早一步抬手,掩住油灯,夜骁进得快,马上就把帐门封好了。
他把沉沉的油衣丢在一旁,来到檀华身边。
檀华正在画地形图。
夜骁道:如何?
檀华道:不好找。
他们此时位处战线南边的一片山脉下,穿越前方峻岭,有条捷径可抵达乌涂运送粮草的要道,但崇山野林,杳无人烟,梁王派亲军司来此地勘察地形,已有月余。
地形图像是一棵长在绢布上的枯树,每过几天就润几笔,一点点向外伸展枝桠。
夜骁烧了点热羊奶,拿来一碗给檀华驱寒,檀华接过,随口道:今夜怎没有鬼叫?
夜骁呵了一声。
她说的鬼叫是指亲军司里一对姓孙的胞胎兄弟,这俩人嘴贫得厉害,前一阵子执行任务受伤,每天晚上都疼得嗷嗷叫。
送走了。夜骁坐在一旁,喝了口热奶,我今晚出门就是为了这事,有消息说,河对岸二十里远,建了一家医所。
檀华:医所?建在这?
夜骁道:我开始也纳闷,今日去查了才知,就是春杏堂的新驻地。
檀华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向夜骁。
春杏堂驻地散布全国,原本离这最近的是在七十里外的县城,后来战乱逼近,流民四散,运送物资的商路尽数截断,老掌柜年岁已高,手里无药,囊中无银,实在撑不住就关门了。
檀华念:春杏堂。
夜骁道:对,听说是杨公子做的,他调配了总店的库存,重新规划了一条运药路线,避开了战乱之地,才把这新医所建起来。夜骁一口干了羊奶,抹了下嘴,我把孙家兄弟送去了,他们的伤再不治,恐怕要落下残疾。你快把奶喝了,我找了好多地方才讨来的鲜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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