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这至真至纯的关爱让檀华心底一热,转过头,用力亲了亲他的脸,嘬出了很响的一声,给杨知煦逗笑了。
这夜最后,杨知煦问檀华,他们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檀华不知道。
她不会猜这种事,也不会给杨知煦留下任何约定。她的生死与杨知煦的功德无关,只凭手里的刀剑,她已经很久没有杀过人了,她也许会死在哈尼木护帐的第一波攻势里也说不定。
她松开杨知煦,站起身,走在屋檐上。
她望着天边,明月像是谁的眼。
润玑被她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
数日后。
暴雨夜。
景顺城北方四百里外的一片农田里,檀华将润玑从乌涂细作的身体里拔出。
地上躺了五六个人。
远处是骑马逃跑的诃烈,他一边逃一边放下狠话。
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我一定杀了你,我做鬼也不会放了你!
檀华跃上农家的房顶,悔在没有带把弓箭在身。
她狠戾道:做人我尚且不怕,何况你做鬼!
院子的角落里,躲着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农户一家。
哭嚎,恐惧,不敢直视的眼。
憎恶,仇恨,充斥鼻腔的血。
熟悉的感觉渐渐将她唤醒。
她需要漫长的过程,极致的耐心,才能步入温柔乡,但只需一瞬,便可抽离。
要不然刘瑞义评价她,断念够快呢?
天边响起炸雷!
她猛然回首向南,双目寒芒如刃。
雷鸣骤雨,我带走了!
第34章
比起断念够快的左营卫统领,景顺城里留着的那位,就有点难招架了。
对杨知煦来说,这事算是个后反劲,前一阵子他要么在琢磨怎么将檀华留下,要么在思索如何与檀华坦白过往,虽思虑甚重,身体欠佳,但至少还有个惦念的事情。
现在可倒好,檀华来去如风,一个眨眼,人就不见了。
她像滚滚洪水,来时排山倒海,危机重重,过境之后,好似风平浪静了。
可他的河岸上还剩下了什么?
空空如也,空空如也。
刘公公也走了,景顺城内,大伙清点着残羹剩饭,多年拼搏,一朝殆尽,实在苦不堪言。
不过好在老天作美,连续几日的晴好天气,花团锦簇,莲叶田田,白墙黛瓦,蝉鸣阵阵,无声之中安抚了城中百姓,重新燃起希望,焕发生机。
劫后余生的王振义宴请杨知煦,进门就给杨知煦跪下了。杨知煦让他起来,他抱着杨知煦就开始哭,说杨兄你为了我家奔走,瘦了这么多,大恩大德我这辈子也报不尽啊!
据王振义自己说,他们家遭此一劫,家里现在是连个像样的花盆都翻不出来,但好歹把命保住了,只要有命,就还有希望,何况他们家还有海商这一条路。他为报答杨知煦救命之恩,主动提出商船让利,杨知煦拒绝了。
你也别去找程家的麻烦了,杨知煦看出王振义想要报仇,劝他道,程家向来专务一门,不拓他途,更没准备半分后路,平素又虚耗奢靡,刻薄寡恩,如今落难,已无东山再起的可能。你们现在应该着重自身,休养生息,争取快些恢复元气才是。
我爹也是这么劝我的,说他们家连姨太太都养不起了。王振义握着酒壶,同杨知煦道,我爹说话我不听,你说话我听!
他灌了几口酒,久违地生出畅快之意,再一看杨知煦,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神情竟流露几分凄然。
怎了?王振义后知后觉,你坐在那能行吗?你可别受风了。
受不受风,杨知煦不知,但这鸿福酒楼,这熟悉的雅间,靠窗的位置,让他不经意间就想起了当时在楼下小河边等他的背影。他那时还跟她置着气呢,坐在此处,面上在同友人商谈,其实心里都在琢磨楼下那人,想找个法子既能对她略施惩戒,还能顺便让自己开开心。
那天是越想越雀跃,如今是越想心越空。
暖风吹,青丝拂面,情思伤神。
这城里有太多不经意的地方了。
短短一夏,他给她买过无数街边的小玩意,如今全成了惘然的寻常事。
王振义叫了他几声,总算把魂给喊回来了,他说要喝酒,王振义把酒给他,随口道:这里的酒还是不如流花阁,你现在身子不行,等好一些,兄弟陪你去喝百花酿!
也不知道提了什么,杨知煦脸色一苦,悲从中来,这酒也喝不进去了。
李文最近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起因是一次漏嘴。
从前为了避免家人担心,杨知煦就算难受也极少表现出来,但这次他连装的力气都没了,情绪全写在脸上,愁坏了杨府众人。
有一天在后厨,丫鬟们聚在一起讨论,做点什么能让二公子开开胃口。李文来后厨偷嘴,听见了就说,你们做什么也没用!丫鬟们不高兴了,骂他一点也不关心二公子。李文一蹦三丈高,我不关心?全靠我呢!丫鬟们都不理他,李文情急,脱口而出,公子得的是相思病!你们懂什么!
惊天大秘密!
杨玉郎害相思病了。
丫鬟们竞相冲刺,争着把这消息传给掌事妈妈,掌事妈妈一路小碎步,把消息传给老爷夫人。
赵旻和杨建章听了这消息,先是大惊,而后大喜!他们万万没想到杨知煦这辈子还有机会同相思二字并在一起,以至于他们都忘了后面还跟着个病字,连忙把李文叫到跟前询问。
李文没办法了,支支吾吾讲,说公子之前救了个姑娘,这般这般,那般那般,似乎产生了些许情愫。
赵旻眼睛瞪得像是几年没吃上饭的饿狼,冲下座位,抓着李文问,这姑娘现在何处?!
李文说已经走了
赵旻和杨建章恨得捶胸顿足,杨建章指着李文训斥,看你平日也挺机灵的,怎么这么大的事不知道来报一声?现在好了,老牛追兔子赶不上趟了!蠢仆!蠢仆!
李文被老爷夫人骂得偷偷哭了好几次。
他冤,他真冤啊,那公子不让说嘛!
无处抱怨,自吞苦果!
自打檀华走后,杨知煦有两个常去的地方,一个是医馆的后院,一个是城外的芦苇荡。
医馆倒是还好,就在城中,也有人伺候着,城外的芦苇荡就有些偏僻了。入秋后,杨知煦迎来新一轮的引毒,这次因为有分株成功的迷驼丁,他卧床三天就能下地了,下地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城外芦苇荡。
天转凉了,他身体本就虚得很,又在荒芜的城郊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回来就开始发高烧。
家里人心疼坏了,却也拿他没办法,后来紧急找了些工匠,把那废弃的破庙翻修了一遍,扫尘补瓦,加固门窗,又私添了榻几暖炉数件,以作休憩之所。
某一日,杨知煦再次来到芦苇荡,见庙里有个一个年轻和尚,带着一个小沙弥,正在休息,角落堆了许多行囊。杨知煦未做多言,坐到一旁,顺着窗子向外望。
南方入秋,不似北方那般凛冽肃杀,芦苇荡反倒多了几分温润苍茫。大片芦苇已然抽穗,芦花泛着浅白与淡紫,在湿润的秋风里轻轻起伏,像一层流动的薄雾。
年轻和尚闭目念经,小沙弥定力没那么好,偷偷瞄杨知煦。
君子抱病,虽形销骨弱,眉宇含倦,却不减端方。
在下有这么好看吗?杨知煦转过头,对上小沙弥直勾勾的视线,小沙弥避也不避,脆生生道:你长哩跟画儿一样嘛!带着浓浓的外地口音。
杨知煦呵了一声,年轻和尚清清嗓子,面上有些挂不住了,睁开眼,向杨知煦合十手掌,道:呃阿弥陀佛,施主见谅。
杨知煦看看他们身旁的行囊,问:二位师父从何处来?
年轻和尚讲:西北边逃难来的。
杨知煦听他这样说,就往下问:那边情况如何了?
年轻和尚道:乌涂的人马越来越频繁骚扰境内,几个边缘的村落人已经跑光了。
杨知煦:朝廷的人呢?
年轻和尚说:这小僧也不清楚,听说威漠大将军已经在路上了。师父说风雨欲来,他自己留守寺庙,让我们其他人每人带一些珍稀古籍,各处避难,待世事安定再行返回。
杨知煦问:你们有地方去吗?
年轻和尚道:本想去投奔远房亲戚,但是离家太久,都寻空了,我们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杨知煦想了想,道:你们向西走吧,大概十几里,有座金华寺,我写一封信,你们带给住持,他会为你们安排的。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twentine/">twent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