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布缠得宽,一直到肋下,身躯的形态在素布的麻纹下,现得一清二楚。
这布下的小腹,她曾摸过。
也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这个,檀华不自觉地紧了紧牙关。
她将外袍系好,一抬眼,撞进杨知煦的双眸,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面容在屋外夕阳的映衬下,笼着一层昏黄的光晕。
那双晶亮的眼,总像能看穿什么一样。
檀华后背瞬间变得滚烫,她松开手,转身道:走吧
她两步出了门,杨知煦负手而出,折扇在身后一下一下,悠然地轻点着后背。
第17章
马车压着夕阳余晖,慢悠悠出了城。
檀华在赶车,杨知煦没叫李文跟着。
把车帘放下,有风。
不打紧,屋里闷了一天,吹吹风还精神些。
檀华回身,把杨知煦掀起来的车帘又放了下去。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杨知煦不同她较劲,换了一个位置坐,在最靠近门口的地方,只要用扇子偷偷穿过门帘,翘起一道缝,就能看到她赶车的身影。
她赶车稳,同李文差不多,一路都没怎么颠簸。
金华寺离景顺城不算近,赶车得好久,杨知煦靠在车旁,跷着腿,同她聊起来。
说说迷驼丁吧,你可真厉害,我们春杏堂那么多长老也没研究出个像样法子,你是怎么想到的?
檀华道:不是我想的。
杨知煦眼尾一颤,心道该不能是徐庆远想到的吧。
正要问,檀华说:这是我以前认识的人教我的方法。
这种培育迷驼丁的方法是伊帕尔姐弟磨着乌涂的宫廷学者研究出来的,他们俩喜欢在沙漠冒险,不能次次都带很多随从,迷驼丁是好东西,淬出的毒涂抹在兵器上,对敌可事半功倍。
杨知煦道:是你的朋友?
她静了许久没有出声。
杨知煦察觉出什么,问:怎了?
檀华道:我不知道他们算不算我的朋友。
杨知煦问:关系亲近吗?
檀华道:我的名字是他们起的。
杨知煦一顿,你的名字?
檀华道:对,我以前没有名字,是他们给我起了这个名字,他们说,我身上有异香。
杨知煦用手拨开车帘,看着檀华。
为何没有名字?人怎会没有名字?
杨知煦有好多问题想问,但他又觉着,这些于檀华而言,也许并不值得回忆。
他便道:既有如此缘分,那你们定算是朋友了。
又静了许久,檀华道:但我杀了他们。
日头隐没人间的最后一刻,燃得最为灿烂。
远方残阳如血。
杨知煦问:为何?
檀华道:他们必须得死,不然事情办不了。
乌涂老国王有许多儿女,其中伊帕尔姐弟最为出色,他们从小就在乌涂军中打拼,在民间也颇有威望,大家都说,伊帕尔弟弟将会是下一任国王。在伊帕尔姐弟成年那年,老国王送给他们一支军队作为礼物。这军队人数不算多,不过装备精良,算是他们的私兵,能力卓群。
年前,大晟内乱频频,连带着乌涂这边也躁动起来了。
宫里两方势力,一边说要趁着大晟局势不稳,出兵讨伐,另一边说还是以稳为主,毕竟还签着盟约,人家还有人质在这,背信出击会让天下人耻笑。
伊帕尔姐弟,属于后者。
伊帕尔弟弟对檀华说,你瞧瞧,要不是我们拦着,叔父那莽人肯定要杀了梁王,撕毁盟约,举兵出征了!
檀华说,王子高义。
这高义最终换来了什么呢?
背叛。
不过,在梁王眼中,这并不是背叛,即便他策划谋杀了那位憨厚慈祥,对他极为信任,几乎称兄道弟的老国王。
梁王说,不管在乌涂喝了多少酒,他们都还是大晟人。
起初檀华不明白,为何他要杀掉老国王和伊帕尔姐弟,他们不是想要遵守盟约,与大晟为善吗?
但她不能问梁王,他名义上是他们的义父,实则还是主子,主子有了命令,他们只要去想如何达成就是。
后来,是刘瑞义替她解惑。
你这个呆子,如果太平天下,义父就得永远留在乌涂当人质了。义父说到底是个军人,不打仗,军人哪有一飞冲天的机会。之前是欠缺时机,也缺钱,如今时机有了,钱也筹到了,机不可失!前路危险重重,切记慎终如始,万无一失,这事只有你能办成,务必要快,要快!
务必要快。
檀华潜入了王宫。
那晚,伊帕尔姐弟的叔父达吾再次去找老国王,与他争论出兵大晟的事。他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人走后,檀华杀了老国王,她用了一种封闭心脉的手法,力道极轻,外表无伤,使人以为他是心气内崩,暴疾而死。
大家都说,老国王是因为跟达吾争吵,被气死了。乌涂内乱,达吾要继承王位,伊帕尔姐弟则要替老国王报仇,让檀华帮忙。
檀华记得很清。
那一日,火光点燃了天空,伊帕尔姐弟的私兵虽然人数不多,但战力勇猛,杀到了宫殿门口。
伊帕尔弟弟一骑当先,冲到殿内。
檀华跟在他身后,这里没有其他人,是个好机会,檀华决定在五息之内杀掉他。
伊帕尔弟弟到死前,只来得及说两句话。
第一句是在他认出檀华的时候,他说:你想干什么!
第二句是檀华的匕首刺进他胸口的时候,他赤红着眼睛说:你都是骗我的?
哪方面,功夫?情义?或是两者皆是?
他眼底的血色比火光更让檀华灼热。
伊帕尔姐弟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像大漠的月亮。
檀华出了宫殿,看到不远处厮杀的伊帕尔姐姐,忽然有些心慌。
她不想再看一遍赤红的血月了。
所以在杀伊帕尔姐姐的时候,她用手捂住她的口鼻,从身后割开了她的喉咙。她确保她没有力气之后才松手,让伊帕尔姐姐头朝下倒了下去,至始至终没有回头。
檀华犯了一个严重的失误,因为想等伊帕尔姐姐完全失力,她花费了比预期更久的时间。
她被伊帕尔姐弟的私兵看到了。
他们完全忘记了宫殿里的新皇帝,开始追杀她。
檀华一路逃命,她撞见了沙匪,她杀了他们换上了他们的衣裳,抢了他们的马匹,接着逃命。后来她又撞见了沙暴,身后的人越来越少,但仅剩的人,还在坚持。
其实跑到一半,檀华就有些麻木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时而蹦出师兄的嘱托,时而蹦出义父的命令,还有逃跑的路线,该去哪找人接应但想到最后的最后,总是停在伊帕尔弟弟那双赤红的眼睛上。
她有些庆幸,幸好伊帕尔姐姐死前,没有看见她。
她就带着这种混乱与庆幸,逃了几天几夜,某一次抬头,明月高悬,她忽然幻视起伊帕尔给她起名的那一夜。
她想起她说的一句话。
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异香?
檀华缓缓抬起手,试着捂住自己的口鼻,一呼吸,一股清幽的沉香味钻入鼻腔。
她的手抖了起来。
伊帕尔姐姐一定在一瞬间就认出了她。
檀华仰起头,在自身的幽香中,望着满天星斗。
她已经许多天滴水未进了,她跑出来太远太远,身后的人都被她甩掉了。义父这个时候,应该也趁乱从乌涂逃往天京了。她现在应该杀了这匹马,喝它的血,吃它的肉,攒点力气,回京复命。
但檀华太累了。
她觉着自己已经没有力气杀这匹马了。
她在月亮的注视下,被马匹带着,它想走到哪,她就跟着走到哪。
不知何时,她从马上摔了下来,马自己跑了。
黄沙再次卷起。
檀华在心里算着,有过去七天吗?在大晟的说法里,人死后七天内,灵魂都会徘徊在阴阳交界处。
她好歹撑过七天再去,否则泉下相见,实在无颜。
她最后一点力气,都用来算这个了,算来算去,原来已经过了七天。
她眼前渐渐暗下,世间终于静了。
她对这片黑暗说,我是自愿安息的。
但这片黑暗并没有如期吞噬她,甚至逐渐聒噪起来。
那些零散的风,最后在她耳边凝聚成型。
她重新回到人间,听到了第一句话。
你伤势严重,但于我而言并不难治,只要你不放弃,咱们定能过了这鬼门关。
落日下,檀华的侧脸依旧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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