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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杨知煦道:哪有几天,才申时罢了。
  檀华还看着他,你怎么衣裳都跟方才不同了?
  杨知煦换了一身缎衫,病中怕透风,他没系细带,而是在腰间缠了两掌宽的素布。他的头发也重新梳理了,规整地挽了一髻,余下长发搭在肩头,清和庄正,除了面色中还有些病气淤积,已完全看不出昨夜的狼狈模样。
  杨知煦手捏银针轻旋,一边道:在你梦中换的。
  檀华刚睡醒,脑袋晕晕的,他说什么就应什么。
  是吗
  杨知煦一顿,抬眼,睡傻了。
  檀华也觉着是,她想起身,杨知煦又碰碰她的手臂,道:都说了在走针。
  檀华看自己手臂上的细针,在穴位里一颤一颤的,她试着运功,颤得就更厉害了。
  杨知煦正看她肩上穴位,垂眸瞧见,啧了一声,还玩起来了?语气似有些严肃,檀华气沉丹田,收功不动了。
  神识越来越清明,也不知是睡觉睡的还是扎针扎的,檀华精神焕发,有点想去院子里打套拳。
  拔了吧。檀华道。
  不可中断。杨知煦将头维穴的针取出,换前顶穴,急什么?今日有事待办?
  他的声音也如这微雨天气一般,轻细舒缓,檀华听得入神,再看他的手,手指修长灵活,入针抽针快得一眨眼,指间还夹着的几支银针,像是蓄势的暗器。
  他将取下的针放入小盘,又问:莫不是急着回镖局?
  檀华听了,道:我没有要回镖局。
  杨知煦没看她,手上依旧做着事,昨夜你同徐庆远畅饮,合该是有许多事要谈,都已经谈完了?
  谈?檀华想了想,也没什么要谈的,我托他办些事。
  杨知煦笑道:徐兄性格仁义,侠肝义胆,有什么事,委托他办自然是最稳妥的。
  话是笑着说的,但檀华听着,哪哪都不对味。
  窗外小雨淋淋,杨知煦微垂着头,将用过的针具包好,再抬起时,那笑基本淡得差不多了。
  檀华问:你好奇是什么事吗?
  杨知煦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你既没想同我说,我又何必好奇。
  檀华道:我留你的那封信,张三娘有给你吗?我托徐庆远做的就是信里写的事。
  杨知煦一顿,抬眼看她,他还没看信,以为里面无非是些离别的客套话。檀华这样一说,他又笑了笑,哦?那我还真有些好奇了,我这就去看。
  檀华看着他去桌边,在一堆药包旁拿起了那封已经有些皱巴巴的信封,一边拆开,一边准备坐下,结果信拿出来,只简单扫了一眼,他就停在那了,像忘了往前半步就是椅子,站在那读了一遍又一遍。
  这他眉头微蹙,这是
  檀华道:乌涂有一种谷血树,能适应大晟的气候,谷血树的树干粗,挖开中间,把迷驼丁种在它的肉里,不要浇水,只养谷血树,迷驼丁就能活。这树在寺庙里经常能遇见,我之前同威德镖局寻回迷驼丁,私下留了一株,徐庆远说东边山里有一座金华庙,那里就有谷血树,我们就去那试。我怕万一不成,白白让你失望,就没提前告诉你,但前几日迷驼丁开花了。
  春杏堂不是没有想过培育迷驼丁,苦牢之毒现在还寻不得痊愈之法,但能育活迷驼丁,至少能让杨知煦少受引毒之苦,不然就照那种金针拔毒法,也就是杨知煦正值盛年,底子好,不然人早就废了。
  春杏堂有很多育药的高手,他们用了很多方法,都没能将这沙漠的灵药留在景顺。
  这,这法子杨知煦心绪浮动,转头想问檀华这法子是如何想到的,可一见檀华准备坐起来,立马又改了口,走针,走针!不许起!他过去两手抓着檀华肩膀,给她又按回榻上。
  天光好似静了一瞬。
  他两手按着她的肩,发丝垂在她胸口,打着弯堆叠,自上而下看着。
  她的头发也散了,铺在枕上,有一缕与他指尖相缠。她的神色很平静,她总是平静的,有时甚至会让人觉得有些深沉,但熟悉后,便可知,她只是一个简单的人。
  她凭着自己的心做事,但不管做了多少,都还是这样平静,仿佛与这世间万物的缘,就像窗外那一层薄薄的雨幕,等阳光出来,晒一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檀华感觉捏在肩膀的手紧了紧,她道:睡太久了,再躺下去功都要散了。
  他喃喃道:不许起
  他们离得太近,不止他的头发垂在她身上,他说话时的气息也落在她脸庞,她感觉脖颈出了些汗,背上也有。
  她看着他的脸,画一样的双眼,湿润的,甚至粘热,眉睫漆黑,却没有那么凌厉,而是被烟雨晕开的朦胧,好像里面藏了好多好多柔情私密。
  伊帕尔姐姐当年不懂,雨就是雨,花就是花,什么叫杏花雨雾?
  檀华原来也不懂,现在见了,就懂了。
  他一直这么撑着她,檀华觉得,他好像有话想说。
  她就等着。
  片刻,杨知煦问:这院子够大吗?
  院子?
  檀华回答:做什么够大吗?
  杨知煦道:给你住。
  檀华明白了他的意思,道:我走是因为怕你不想见我,若并非如此,我就不必走了。
  我不想见你他呢喃道,不想见你,我为何不想见你?
  许多画面翻入脑海,她的眼神避开了。
  杨知煦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或许这不是一个好时机,但他忍不住问了。
  那晚,那晚你,你可觉得奇怪?
  他的声音快比窗外的雨声还小了。
  奇怪?
  檀华仔细想了想,道:是有些古怪。
  肩膀上的手微微一颤,好像要松开,但马上又抓紧了。
  那夜情形特殊,他皱着眉,解释说,平日里,平日里我、我其实
  檀华思忖道:按理说,烟花柳巷里的催情物,多是给客人助趣用,不应该有那么严重的反应,或许那蔷薇引中有什么成分与苦牢相应,你得弄清楚,以后注意避开。
  杨知煦愣在那。
  檀华道:我可以帮你查,用吗?
  杨知煦盯了她片刻,而后脱了力似的垂下头,你帮我查,那东西我还用你帮我查
  是了,檀华心想,他本就是最好的大夫,肯定早就知道了。
  杨知煦松开她的肩膀,坐在榻边,长长呼出一口气,起身到桌边喝茶。
  檀华看着他,问:可以拔针了吗?
  杨知煦一摆手,自己拔吧。
  都没看她一眼。
  又怎么了
  檀华将银针拔出,坐起运功,一个小周天走完,经络通畅,气血充盈,连原来肩胛天宗穴附近滞涩的老伤都有所缓解。
  她下地,来到杨知煦身前,道:杨公子好厉害的针法。
  杨知煦道:多谢夸奖。说完,又问,诊金呢?
  檀华看着他坦然的神色。
  杨知煦时常会突然做些奇怪的事,说些奇怪的话,檀华渐渐已经适应了,不懂也无妨,这就像是窗外雨雾,来得快,散得也快。
  她走到门口,把门推开。
  雨已经停了,时值傍晚,夕阳将天照得火红无际。
  院里散发着一股泥土的清幽。
  檀华回头,对杨知煦道:身体如何?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迷驼丁,我送你一朵它的花当作诊金如何?你见过它开花吗?
  她的身影逆在夕阳中,烙得极深。
  杨知煦的气力还很虚弱,但他的心就同这洗过的天一样畅然,他拾起桌上的扇子,在指间绕了两圈,一把攥紧,笑着道:那就得看这花够不够超凡,够不够脱俗,一只手背着来到檀华面前,扇子一敲她的肩,够不够入我的眼了。
  檀华点头,行,你先等等。她回到榻旁,取了一件他落在榻尾的外袍。夜晚山里凉,你得穿多些。她把外袍披在杨知煦肩头,却不见他下一步动作,只微垂着眼眸看她。
  檀华只当他被人伺候惯了,帮他把衣裳穿好,拉着两侧衣衫往中间合。
  她的手指擦过他的腹部,他腰上系着杏色的素布,跟他常穿的柔软锦缎不同,这布浸过药,布质偏硬,缠得紧,不止是拦风,还要帮他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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