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他背后也是同样的坚硬阴凉,木板硌着骨头,骨头生出酸痛,在他恐惧的挣扎中,骨头与木板间的皮肤也被磨得酸痛。
  除此之外,最清晰的感受就是令人绝望的窒息。他如果挣扎,这种窒息就会来得更加凛冽;可他如果不挣扎,就好像对它束手就擒,它也会逐步吞噬他。
  沈雩大口喘着气,浑身都渗着冷汗。他想要逃离这黑暗,也在心底深处暗暗期待那突然而至的光。
  是了,即便曾经命悬一线,但他也是见过光的。
  那束光的出现突然又及时,轻轻一照,就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但这一回,光始终没有出现,他在令他惧怕的漆黑和无知无觉中循环往复。
  直至一刹那间,他在一阵痉挛中陡然睁开眼睛,大口吸气带来的凉意变得真切,他警惕地张望四周,周围仍是漆黑的,但他逐渐意识到身下并不是坚硬的木板,继而又感受到枕头和被子的存在。
  沈雩缓了半晌,逐渐稳住心神,撑身坐起来。
  外屋试探着传来一声:沈公子?
  沈雩听出这是他身边的宦官,但脑子里仍是昏的,浑浑噩噩地想不清先前出了什么事,便问他:发生什么了你进来。
  外头安静了片刻,那宦官掌着灯推门而入,行至榻边,一边接着幽暗的光火打量他的神情,一边带着怜悯道:昨晚忠信侯将您关去了清居,今日一早听主上说您受不了,忙让人将您放了出来
  随着他的话,沈雩逐渐想起了昨晚的事。他用力按着太阳穴缓解头脑中的胀痛和混沌,又问:主上怎么说?
  主上没说什么。宦官回道。
  沈雩滞了滞,沉默地僵坐在那儿。
  他想起去年除夕的时候,他为让她消气,自请去清居,她答应了。
  那其实只是捉弄他,不到一刻工夫她就放了他出来。可她和他自己都低估了他的反应,他半夜梦魇,还发了烧,她吓得一叠声地叫他,又连夜喊了大夫。
  那个时候,她那样担心他。可现在
  沈雩忽而意识到,哪怕在那个时候,她担心的大概也是姜渝。
  他一语不发地躺回去,黑暗中静得连呼吸都几乎听不到,仿佛已然不是个活人。
  那宦官于心不忍,撑着笑容道:现下时辰太晚,等到天亮,奴马上去跟主上回话,主上知道公子醒了,也好安心。
  沈雩没做声。那宦官等了又等,见没有回应,摸不清他是不是又睡着了,只好退出去。
  和上次一样,沈雩后半夜一直睁着眼睛没再入睡。区别只在于上次他是怕再陷入梦魇扰她安寝,这回却怔然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次日天明,身边的宦官如昨夜所说的那样,马上去向大长公主回了话,但整整一日,大长公主不仅没来看,也没过问一句话。
  就好像听完宦官的回话便忘了。
  往后两日,沈雩病情反复,大多数时候跟没事人一样,一旦烧起来又能烧到说胡话,直至第三日才终于安稳地过了一整天。
  第四日清晨,沈雩在熟睡中隐觉房中有些响动,暗卫的警惕令他立刻睁开眼。才走进卧房的晏知芙脚下一顿,很快又面无表情地继续往里走。
  沈雩怔了怔,眼见她在榻边的小杌子上落座,他如梦初醒地回过神,忙要下榻施礼。
  免了,我有话直说了。晏知芙皱着眉,口吻中满是不耐烦。
  沈雩身形僵住,坐在榻上不安地打量她。
  晏知芙低着眼帘,声音淡漠:姜渝说你那晚险些跟他动手
  奴没有!沈雩心惊肉跳地否认,可她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自顾继续说:我早就想过你们或许会处不来,却不曾想会闹到此等地步。
  沈雩从她的话中猜到些意图,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主上
  晏知芙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他的手上,沈雩触电般地抽回了手。
  滞在半空的手紧了紧,他轻声说:奴不会再冒犯君侯了,绝对绝对没有下次了。
  下次?晏知芙喉中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她抬眸打量着他,丝毫没有掩饰眼中的嘲讽,沈雩,你最清楚我等他等得多辛苦,冒犯他的事有一次就够了。
  晏知芙撇了撇嘴,漫不经心地道:我想好了,你回去做你的暗卫吧。这次回乐阳,乾、兑、离、震四营是随我同来的,巽、坎、艮、坤四营尚在迤州,你回迤州去,这四营统归你管,咱们也算是好聚好散。
  好一个好聚好散。
  沈雩低着头:奴不去。
  晏知芙挑眉:我没在跟你商量。
  他又说:那主上不如杀了我,一了百了。
  他忽而改了自称,透着明显的破罐破摔。
  晏知芙眸光一凛,油然而生的恼火让她想骂他,可话到嘴边她噎住了。
  因为他黯淡的神色让她明白,他没在要挟她,更不是赌气,他是认真的。
  晏知芙沉吟了一下:你当我没想过?可我不能让你死。你死了,损的是我和忠信侯的名声。
  沈雩眼底颤栗,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样话。可她说得如此明白,让他避无可避,他哑然良久,茫然地问她:主上您您恨我吗?
  他自觉这话十分荒谬,因为他哪里会做让她生恨的事?
  可她那句话的冷漠到让他不得不怀疑她是恨他的。
  晏知芙淡然摇头:说不上。
  我只是不需要你了。
  准备好的一句话,晏知芙没能说出来。
  她别开眼睛缓了缓,终究有点心软:去迤州吧,明天就动身。也许她笑了声,我日后也会回去,还打算跟姜渝去他长大的地方看看,到时还需你护驾。
  沈雩自然听得出她是哄他的,于是还是那句:我不去。
  晏知芙口吻骤沉:沈雩。
  主上去哪儿我就在哪儿。他咬紧牙关,说出了十几年来最大胆的一句话,主上若硬逼我走,全天下都会知道是忠信侯逼死我的。
  你!晏知芙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两个人离得太近,他眼中只有她烈焰般的红唇,她也只听得到他颤栗不止的呼吸。
  良久,她猛地松开他,怒极反笑:好,算我养虎为患,倒让你摆了一道!
  晏知芙气得切齿:罢了她长缓一息,只庆幸自己早先就做了两手打算,定住心道,我让人给五弟带句话,你去他那里当差吧。
  沈雩微怔:福慧君府?
  他心乱如麻,首先想到的自是两个府离得的确很近,就算福慧君和瑞王有大半时间住在蓁园,距离其实也说不上很远,比迤州强多了。
  紧接着,他又突然怕她适才说得去迤州乃至掸国的话是真的
  晏知芙打断他的思绪:我只能容你到这了,别得寸进尺。
  好沈雩在迷茫中下意识地答应了。话出口的一刹便有点后悔,抬眸看了眼她的脸色,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我这便着人去传话。晏知芙从小杌子上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往外走,你今日就走。
  .
  几丈之外,福慧君府。
  祝雪瑶和晏玹昨天才从宫中回府,晨起用过早膳,她郑重其事地把云叶霜枝喊了过来,让她们坐。两个人略显困惑地一左一右坐到长方案桌两头,祝雪瑶和晏玹面对面坐在另外两侧,祝雪瑶清了清嗓子:有件要事,跟你们打个商量。
  她这样弄得云叶霜枝都很紧张,二人对视一眼,齐声道:女君吩咐。
  祝雪瑶缓了口气,便将心里的打算简明扼要地跟她们说了。
  话音才落,霜枝捂住脸道:女君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突然呀。祝雪瑶很认真,咱们同岁,我孩子都生了,你们自是该说亲了。
  这事其实她从重生之始就在想了,只是那时候年纪还有点早现如今女孩子大多十五六嫁人,她完全是因为晏珏那个狗东西不愿意等了才会那么早成婚。后来到了她们都十六岁,她又怀孕了,有孕时既离不开她们也没有余力给她们操持婚礼,于是不得不又拖了一年。
  直到现在,岁安百日已过,她终于可以安心给她们筹谋婚事了。加上晏玹与晏珏的较量一触即发,她也更希望她们能尽快成家,也算多一道保障。
  否则若他们赢了,她们自有荣华富贵可享,但万一他们输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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