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旁的十二惊得瞪大了眼睛,这下公子要怎么收场?
亏她想的出来,贺孤玄饶有兴致,语调微扬:“不知令妹芳龄几何?又是何模样?”
“双十年华,与我有七八分相似,”李书颜偷瞄他一眼,心虚的研起磨来。
“如此……”贺孤玄拖长尾音,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打量,看得她心如擂鼓。
“贺公子有话但说无妨?”
“没什么,”他深深看她一眼,收回目光执笔挥毫。
名字她知道,贺怀容,二十有三,比她大三岁,尚可。
“咦,你竟是左手写字?”
“嗯,”他搁笔,抬眼。
笔杆尚留余温,来这个世界整整十二年,她头一次如此疯狂,不计后果。
落笔时手腕悬停,停顿片刻才挥笔写下“李书颜”三个字。
“李书颜。”他轻声唤道。
她的名字经由他口中念出,如经年陈酿,令人沉醉。
笔尖停在婚期处,迟迟不曾落笔……李书颜心底闪过一丝异样,抬头询问他。
“一年后如何?”她在此地已经整整两年,要是一年后留任也来得及通知家里。
“好!”贺孤玄蘸了印泥,拇指重重按下。
她正要往“李书昱”处落指,却被他突然握住手腕,掌心温度依旧灼人,等回过神,指印已经落在“李书颜”三个字上。
他一触即收,李书颜抬眼望去,只瞧见那双如墨的眸子浩瀚如渊,闪着星星点灯的笑意。
十二额角一跳,公子不喜旁人接近,更别说主动去跟人有肢体接触,这架势,难道是认真的?
这层窗户纸,彻底被他捅破,好在她脸皮够厚。李书颜挺着脊背,强撑着缓步出门。刚才交锋,她又落了下风。
李书颜莫名脸热,等稍稍离得远些,再端不住县令姿态,三步并作两步蹿回房中。
屁股还没坐热,又有脚步声传来,李书颜“噌”的起身,清了清嗓子,立马端了起来:“还有何事?”
见到推门而入的陆中和,她瞬间像是被抽光了所有力气,一屁股跌坐回去:“陆叔,是你啊?”
“什么叫是我?”陆中和皱眉,“不然你以为是谁?”
她有气无力。
“那对主仆怎么住进县衙了?”陆中和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是骗子,是不是编造了什么凄惨的身世来哄骗你,博取你的同情?”
李书颜哑然,苦着脸垂头丧气道:“陆叔,他们知道了我的身份,我只能先把他们留在县衙。”
她深深叹气,总不能说这里面还有她见色起意的成分。
“什么?”陆中和音量陡然提高,一口气梗在喉头,“他们怎么会知道?”
她又叹气:“我还没问他。”
“唉,”李书颜突然抬头,“你们不是亲戚吗?他家中是什么情况,你们有什么误会,不如跟我说说?”
“亲戚?”陆中和拍案而起,“他姓贺,我姓陆!八竿子打不着,狗屁的亲戚!”
姓贺的一语道破他身份,定是朝廷派来的人无疑。南方暴雨如注,灾情如长了翅膀般传播到了此地。前几日上街,人人都在传扬,灾情刻不容缓,他既然能被委以此任,定是在朝中有名有姓的人物。
他离朝已久,那些旧人的面孔早已模糊,也不知是谁的后人?
“贺公子说他母亲姓陆!”
“胡言乱语,”陆中和气的胡子发颤,“把人扣住就是,你心软,可别被他这副温和的模样给骗了!”
第5章 除夕
明日是除夕,不知不觉,又是一年。
李书颜提笔又搁下,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片阴影。算了,还是等过完年再给家里去信。
上辈子好友意外落水,她情急之下完全忘了自己不会水,竟直接跳进了河里。
再醒来时,就成了这个体弱多病的官家小姐。
原主生母病逝,又逢失神落水,这一连串的变故,她所有不合常理的行为突然有了完美解释。
初来乍到的前两年,她因这具身体实在虚弱,整日浑浑噩噩。后来多番尝试,明白再也回不去了,便开始振作精神每日坚持锻炼,或许是因为换了芯子的缘故,这身子倒真的一天好过一天。
及笄那年,李家为她定了门亲事,对方是胞兄李书昱的挚友。两家知根知底,本来也是无可无不可,李书颜却想试探一下他们的底线。
她悄悄对兄长说不愿嫁人,只想一辈子这样逍遥自在。李书昱虽然惊诧,再三确认她当真存了这份心思,竟也答应帮她。
李书昱在医药方面天赋惊人,小小年纪声名远扬,可惜听从了伯父的建议,准备科举入仕。尽管如此,两人合计着用药装病,效果却逼真得让人难以辨别。
结果用力过猛,把方若烟吓得够呛,父亲李不移更是连夜告假,直奔临安。
事情越闹越大,他们不得已才吐出实情。发现是虚惊一场后,李不移让两人跪了一整晚,他自己在她房中枯坐一夜,最后长叹一声,婚事作罢,随她去了。
她虽然不是原主,但是李家人待她很好。吃穿用度无不精细,就连她替青楼舞姬赎身这等荒唐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她心里,李家人跟亲的没有分别。
如今她自作主张……想起李不移知晓后可能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李书颜不禁莞尔。毕竟她只知道他叫贺怀容,陆中和更是信誓旦旦的认定他是骗子!
她在房里纠结反复,院子里传来阵阵喧闹,丫头仆妇忙的热火朝天。县衙不大,小厨房里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响,清晰可闻。
“公子怎么闷在房里?”南星推门进来,额角沁着细汗,怀里抱着刚晾晒过的被褥。
“这就出去。”李书颜收起婚书,搬了椅子到背风处。冬日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人身上,她眯着眼睛看南星忙进忙出。
忽然见五个鬼鬼祟祟的小丫头拦住南星,不知她们说了什么,南星已经变了脸色。
别又是跟去年一样的把戏,李书颜无声的笑笑。她原本有三个大丫头:白芷、南星和玉竹。
白芷心细有主见,留守临安别院。南星胆小啰嗦,藏不住事,她便带在身边照看。玉竹年长,几年前得遇良人,早已嫁作人妇,如今怕是都当娘了。
正想着,五人已经闹到了她跟前。
南星连珠炮似的数落:“正值忙碌的时候偏要告假,平日清闲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要走?去年如此,今年又是如此!”
她气不过:“偏还扎堆,你们五个一走,剩下的活计让谁来做?”
五个小丫头自知理亏,低着头不敢吭声,只偷偷抬眼觑她,大气也不敢出。
这些都是临时从百姓家中招的,既然已经生了去意,要走的终归留不住,大不了明年不找她们就是,她轻叹一声:“去吧。”
南星抿着唇瞪了她们半晌,终归还是嘴硬心软,去拿了利是发给她们。
小丫头们千恩万谢,转过身就开始挤眉弄眼。她们知道不管是李大人,还是大人房中的南星姑娘,都是好说话的主。
人一走,南星便垮下脸来:“公子,她们又这样!只想着占便宜。”
李书颜忍俊不禁:“那你还给她们发钱?”
“我也不想的……她们回去也要做活,”南星支支吾吾,“都是穷苦人家出来,我看她们不容易,一时不忍……”
后院人手本就不多,一下子走了五个,只剩下厨房里的厨娘还在忙碌。李书颜起身道:“走,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前阵子阴雨连绵,直到昨日才开始洒扫除尘,张贴窗花。南星被方若烟叫去厨房帮忙,青山、绿水及带来的人在前院挂灯笼,打扫吏舍。
自从来了这里,李书颜从前悠闲的时光一去不复,上山下田,抓鸡逮羊,无所不为。
廊下堆了许多红彤彤的灯笼,李书颜甩了甩酸软的手臂。她有些恐高,站在梯子上时总觉得头晕目眩,正试着再往上挪一步,忽然听到身后陆中和的声音传来:
“你怎么……爬这么高?”
李书颜扭头一看,竟是陆中和跟贺孤玄结伴走来。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瘦小精干,这两人会是亲戚?她想起陆中和谈到他时深恶痛绝的模样,如今……这误会莫非解释清楚了?
这一时走神,她身形猛地一晃,慌乱中抓住旧灯笼。“啪!”的一声,褪色的灯笼断在她手上,重心骤失,整个人向前栽去。
“当心!”陆中和伸着手臂,来不及想梯子砸下来会如何,慌忙向前冲,嘴里不停叫嚷,“唉唉唉……”
一道灵巧的身影从两人身后飞快蹿出,右手稳稳托住她肩膀,带着人轻巧落地,手上还提着硬拽下来的半截灯笼。
李书颜惊魂未定,呆呆的站在原地。
“大人没事吧?下人都上哪去了,让你做这种活?”陆中和在她眼前挥手,见她没反应,又回头询问十二,“你刚才是在落地前接到她的吧,有没有磕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