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沙哑低沉的嗓音带着热意在耳畔响起:“姑娘舍己为人,邀我回县衙……意欲何为?”
他低下孤傲的头颅,眼中盛满了笑意。
意欲何为?她浑身一颤,蓦然惊醒。
心头茫然,怅然若失。
萍水相逢一面之缘,竟能做这样的梦?“啊!”她捂脸轻呼,搓了搓发烫的脸颊,在床上打滚,没想到自己是这样一个见色起意之人!
待脸上热度渐渐退去,李书颜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目光触及甩在屏风上的白色大氅,突然僵住。
梦中他唤她姑娘,她猛地一拍脑门,瞳孔骤缩,不对!马车上有一处极不合理。
那人已然发现了她女扮男装的秘密!
李书颜手心出汗,下床死死盯着大氅,突然萌生了个大胆的想法。顾不上现在是什么时辰,她匆忙出门去寻方若烟……
翌日晨光微熹。
客栈夫妻忙着张罗,老板亲自往二楼送了早膳。下楼忍不住跟妻子说起:“昨个夜里没瞧清楚,楼上竟是个神仙似的公子!”
贺孤玄昨夜淋雨又吹风,偏他十分不喜喝药,今早头昏脑涨。推开未动的饭食,毫无食欲。
十二手里拿着画像,匆匆归来:“公子,有好消息。”
“哦?”他抬眼,“这么快?”
“方才下楼向老板打听,老板称,画中人是每日午时在集市上摆摊的陆老头。”
市集跟客栈就隔了一条街,他们要找的人正是姓陆。十二难掩喜色,只是公子讳疾忌医,十分厌恶喝药,没人劝得了。
“笃笃笃,”房门开着,老板娘为了见识一下神仙公子,自告奋勇带着客人上门。
果然没让人失望,她在门上象征性的敲了两下,笑吟吟立在门口:“贺公子,有客到访!”
十二抬眼望去,见老板娘身后跟着个背药箱的妇人。他眼睛一亮,这老板真周到,竟连大夫也替他们找了来!
“方大夫,这位便是昨夜搭李大人马车的贺公子。”老板娘殷勤引见,这时节没客人,只他一位。
方若烟打量端坐不动的年轻公子,眼皮一跳,顿时明白李书颜半夜不睡,跑到她房里非让她来一趟。
这人身着布衣却难掩风华,虽满脸病容,但往那一坐,狭小的客栈顿时满室生辉。这通身的容貌气度,难怪李书颜会觉得他是落难的贵公子。
自己来了这么一会,他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她暗自蹙眉。李书颜是她看着长大的,从未表现出对男子的亲近之意,就连家中定好的亲事也被她退掉。
今日天还没亮,却一反常态地跑到她房中说,身份被人识破,正好她也对他有意,让自己替她掌掌眼,顺便试探一下,他是否愿意入赘?
一面之缘,人心隔肚皮,方若烟眉头皱得厉害,怀疑身份暴露之事,是她故意说来诓她的。
老板娘见气氛微妙,干笑两声:“有事招呼我就是。”说完退了下去。
受人之托,方若烟不能置之不理,她上前替他把脉,不时询问他的病症。刚才仿佛她的错觉,他音色受损,谈吐却从容有度,礼貌温和。
“多谢方大夫,请代我谢过李大人。”昨夜那般态度,她还能遣人上门看诊。
方若烟开了药方递给十二,抬眸道:“贺公子何不亲自登门,”她收拾药箱,状若无意道,“我家大人昨夜回去之后……心心念念贺公子。”
贺孤玄眸光一凛。
“大人心善,不仅挂念公子病情,更惦记公子寻亲之事。”方若烟继续道,“县衙有全县户籍,要是公子的亲人真的在本县,不如随我回去,一举多得。”她一语双关。
三番两次邀他去县衙,事出反常必有妖。贺孤玄眉头微蹙:“多谢好意。恰巧寻亲之事已有线索,就不叨扰了。何况县衙重地,一介平民,岂敢擅入。”
“这么快?”方若烟讪讪,她本想以此为借口,把人引去县衙,眼下是不成了。
受人之托,她头一次如此为难。看诊完毕,药箱也已经收拾妥当,还能找什么借口多留试探?
不止贺孤玄,连十二也看出了异样。这方大夫欲言又止,难道有什么为难之处?
六目相对,方若烟一阵尴尬,要是真的露了身份,事关重大。她一咬牙,开门见山询问:“贺公子一表人才,是否婚配?不如我替你保个大媒如何?”
十二呆若木鸡。
第3章 拒绝
话匣子既开,方若烟不等他回答,又道:“昨夜我家大人回来后,对贺公子一见如故。说来也巧,大人家中正有位待字闺中的妹妹。”
她顿了顿,细细观察他的神色。
“不知贺公子意下如何?”
贺孤玄指节抵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烧热未退的视野里人影幢幢。闻言深吸一口气,冷下脸道:“此行只为寻亲,婚嫁之事,暂不考虑。麻烦方大夫转告,让李大人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话已至此,方若烟只得作罢。见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知他烧得厉害,又折回叮嘱他尽快服药退烧。
回到县衙,把这话跟李书颜一说,她脸上的光彩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下去。
“方姑姑,他真的这么说?”
“若他也有心,既然知晓你的身份,就该明白我的弦外之意。”方若烟叹气,“他拒绝得不留情面,你也该死心了。”
“哦,我知晓了。”第一次起了心思,没想到这么快无疾而终。李书颜耸拉着脑袋,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自己蜡黄的皮肤。
为了扮作男子,她每隔半月就要浸泡改变肤色的药汁,鞋底垫高,腰缠棉布,连嗓音也刻意用药物压得粗哑。
这般精心伪装,也不知道哪里露了馅,竟被他识破。
“派人盯着他,要是寻常百姓,就随他去。”小县城山高皇帝远,就算被知晓了也没什么要紧。
腊月二十五,午后,乌云低垂。
刺骨的寒风挡不住年关将近的喜庆,街市上人潮涌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公子,那人是不是陆先生?”十二难掩激动。
想让人不注意都难。四周摊前人头攒动,只有他这里门可罗雀。
一张褪色的方桌,左侧悬着神机妙算,右侧挂着料事如神。中间趴着个裹厚棉袄的老头,鼾声如雷。
贺孤玄勉强喝了药,稳住身形,驻足观望。隔壁首饰摊顷刻间围满顾客,且越聚越多。
人群挡着摊位挑挑拣拣却没一人付钱,卖首饰的大娘没好气地吆喝:“不买的让让!”
“买!”这一嗓子,竟有好几个客人当即掏了银子。
大娘正奇怪这些人今日怎么这般痛快,突然瞥到一旁的贺孤玄,她怔了一瞬,顿时了然:“哟,公子是外乡人吧?”
十二点头,大娘嗓门更亮了:“我们这地方小,路不通达,唯有一样拿得出手。此地是花灯起源之一,往常只有年后的元宵节,才会陆续有游人到来。”
“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都照过面。你们是生面孔,还如此打眼……”
这大嗓门惊醒了陆中和。他睡眼惺忪抹了把嘴角,确定没有可疑的水渍,甩了甩酸麻的手臂,拢着棉袄准备换边继续睡。
余光中突然瞥见前方身长玉立的男子,周围形形色色的人流,他如鹤立鸡群,显眼非常。
大生意来了!陆中和顿时睡意全无。
“客人要算卦?”他试探道。
贺孤玄缓步上前:“请陆先生算算,此行是好是坏,能否如愿?”
这里的人只会称呼他“陆老头”,此言一出,陆中和心里咯噔一下,这人竟是冲着他来的!
他没开口,缓缓起身跟他对视,奈何身高差距有些大,他瞪大了双眼,仍觉得气势不足。
强装镇静道:“公子怕是要无功而返。”
“先生算过了?”
“算过了。”
“先生怎么算的?”
“看相。”麻烦上门,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他抬头扫了两眼,这么冷的天,偏他衣着单薄,要么身强体健不畏严寒,要么带病前来……观他面色有异,心中有了计较。
他连敷衍都懒得敷衍,随口胡诌。
“公子面色潮红,印堂发暗,主心神不宁。眼尾泛红,双目无神……公子看似胸有成竹,实则外强中干,此行自然为凶。
见他皱着眉头不出声,只当被自己唬住,陆中和把家伙什一收:“这一卦就当我免费赠你,算卦明日请早。”说完,跟后头有鬼撵他似的,抄起家伙就开溜。
贺孤玄也不阻拦,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既然找到了地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陆老头号称十卦九不准,公子可别上当。”确定陆中和已经走远,大娘凑上来搭腔。
这人杵在这,这么一会功夫,她的首饰摊子生意好了一倍不止,她没话找话,能多拖一会是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