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第183章
寡人在此立誓
秦赵之间的战事暂且缓和下来,可秦王突然亲临邺城,让赵王迁再次不安起来。
可若要继续跟秦国硬碰硬,赵王迁也是不想的。他倒不是什么英主,却也不是过分蠢钝,明知道前几个月赵国元气大伤,怎么可能还去硬碰气焰嚣张的秦军?
赵王迁听从了郭开的建议,打算派司空马去出使楚国,让楚国从南面对秦国出兵,将秦军的注意力牵制走。
可赵王迁也知道,前一阵他差一点赶走了司空马,那人必定还在恼火。危机当头,赵王迁难得放下面子,再次施展自己尚未得志时的谦逊,亲自登门拜访司空马。
赵王迁刚到司空马的住处,恰好遇到对方背着行囊要出远门的样子。他大惊失色,忙跳下马车握住司空马的手:“先生何故如此?”
原来,司空马先是劝谏赵王迁处理郭开,反而差点被驱逐;后又知道赵王迁割地赔款与秦国议和,早已心灰意冷。这一次他不顾赵嘉的反对,收拾好行囊再次准备离开。
却不成想刚一出门就被赵王迁给拦住了,司空马态度疏离道:“小人才疏学浅,无法辅佐大王。”他要抽回自己的手。
赵王迁紧紧地握住,用狠厉的眼神喝退四周的随从,这才低声对司空马叹道:“寡人明白先生心中有气,可寡人也有太多难处。先生也知道,先王废赵嘉另立寡人为太子,一直都惹得国中不满。如今寡人刚刚继任大位,手中权力尚且不稳,实在没办法离开郭开的协助。”
司空马听着赵王迁温声细语,没再用力把手抽回来,“秦王狼子野心,大王对秦国割地赔款也不过是换一朝一夕的安寝,日后秦国必定得寸进尺。唉!在庞煖将军牺牲的时候,赵国上下士气振奋,而秦国远征士气疲惫,正是反攻的好时候,您怎么就......”
说到此处,司空马甩开了赵王迁的手,拂袖转身背对着他。
赵王迁自登上王位,已经很少面对这样赤裸裸的指责了。他听完心中自是不悦,半是痛恨、半是羞恼,可还是伪装得不漏丝毫痕迹,甚至垂下眼泪:“先生所言,寡人何尝不知呢?可国用不足、兵力损耗太多,就算想要反攻秦军,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司空马回身看他:“那大王还来找臣做什么?”
“寡人担心秦军还会对赵国出兵,请先生助寡人游说楚国,让楚国出兵牵制秦军,给赵国一些恢复元气的时间。”赵王迁说着,对司空马拱手行礼。
司空马立刻扶住赵王迁,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半晌,最后重重地跺了下脚,“唉呀!臣为大王出使楚国,也请大王做好准备,若楚国能牵制秦军,大王即可对秦军出兵夺回失地。”
“好好好。”
司空马深深地注视着赵王迁,他知道赵王迁不是一个值得扶持的人,可列国君王一个比一个烂,而他又得罪了爱记仇的秦王,也只能留在赵国了。
天色将晚,餐食备好,扶苏从午睡的被窝里爬出来吃饭。他跑到自己的小饭桌前,扫了一圈:“今天好多都是素菜。”
嬴政将最后一份奏书处理完,放在了一边:“这里条件简陋,没办法天天宰杀牲畜。”
扶苏怕阿父为他劳民,忙夹起一片青菜吃掉,嘿嘿笑道:“素菜也好吃。”
嬴政看穿扶苏的用意,轻笑道:“少不了你的蛋羹,一会儿给你端上来。”
“嗯!”
这时,陈驰轻手轻脚走进来:“大王,国尉和张县令等人求见。”
“让他们进来吧。”
扶苏呆了呆,见到张良款款走进来,才意识到张县令说的是他,好不习惯哦。
几人来面见嬴政,都是为了汇报白天的工作,见嬴政正在用饭,纷纷有些尴尬。谁能想到秦王吃三顿饭啊?张良倒是知道扶苏吃三顿饭,平日里却不是这个时辰。
嬴政毫不在意吃饭被打断,让寺人多取来几份餐食:“既然来了,就先吃饭吧。吃完了再说正事。”
几人迷迷糊糊地被安排了餐食,莫名其妙地陪大王和太子吃起了饭。别说,这秦王身边的膳夫手艺真不错,比他们白天随便吃的那一口强多了。
扶苏让张良和李由坐在他左右两边,把蛋羹分成三份,三人一人一份。他又对叔孙通等人解释道:“我们是小孩子,要长身体的。明天你们再过来吃饭,我给你们也准备蛋羹。”
叔孙通忍不住笑出来,两个小酒窝凹得深深的:“那臣先谢过太子了。”
尉缭却没有道谢,反而故作严肃道:“你们是小孩子,臣还是老人呢,老人也需要补身体。”
扶苏看穿尉缭在逗他,用勺子挖了一勺蛋羹,对着尉缭的方向显摆显摆,然后一口吞掉:“哼。”
“哈哈哈。”笑声顿时溢满屋内。
这临时落脚的地方,屋子也小,也拉近了君臣之间的距离。一席饭过后,屋内的氛围更加和谐。
嬴政头发半披散着,只用一根玉簪固定。他歪着身子靠在凭几上,衣衫散乱,让众人不必拘束,一一汇报工作。
屋内有些昏暗,寺人掌灯。暖黄的灯光下,大家随意坐在铺满的竹席上,被窗外进来的柔风轻轻吹拂。
扶苏学着嬴政歪倒,脑袋歪在张良腿上,在张良汇报工作时,被他腹腔发声震得嗡嗡,却也没起来。
张良主要讲一下自己对城中事务的安排、未来的工作规划。
嬴政听罢很是满意,张良本就天资卓越,幼年有丞相父亲的教导,后又有荀卿指点他如何管理一县,自然把事情办得妥帖。
“善。”嬴政赞许了张良和甘罗。
尉缭则是巡查边地军务,倒也没什么要紧事,便让王翦和叔孙通先说。
王翦笑着对尉缭拱了拱手:“大王,入葬仪式都已经筹备好了。叔孙博士查测后天是个入葬的吉日。”
嬴政点头:“寡人打算把封赏授爵的仪式,放在士卒骸骨入葬之后。通知分散在各处驻守的将士派人过来一趟。”
叔孙通道:“没有问题,臣明日就安排好。”
话说到这里,嬴政便直接和尉缭探讨具体的封赏事宜。王翦作为被封赏的对象,十分有眼色地先一步告退,免得落人口实。
待王翦离开后,嬴政无奈道:“王老将军总是这样谨慎。”
尉缭捏着小胡须笑道:“王翦是个老成稳重的人,值得托付国事。”
嬴政默然认同。
忽然,一股小呼噜声在屋内出现。
大家不约而同看向扶苏,果然小孩儿的眼睛闭得严严实实,肚子一起一伏地睡着了。
入夏后本就炎热,屋里人一多,扶苏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张良用随身的白巾给扶苏擦拭额头。
嬴政无奈道:“他才刚醒,吃完饭又睡了。”
尉缭笑呵呵地道:“这几天太子在路上也是累坏了。”
听着扶苏睡得香,嬴政也有些疲乏,便让其他人先回去休息,自己和尉缭将封赏事宜确定下来。
两日后,入葬仪式定在郊外,千余被收敛起来的骸骨安置在坟坑旁。
在坟坑正北面夯土建造了一处十二层台阶的祭台。祭台上摆好了现宰杀的牲畜祭品,血水都还在往下滴落。
四周士卒腰系白布,列成方阵。
乐声响起,肃穆胆寒。
嬴政和扶苏一左一右沿着台阶走上去,按照流程祭祀鬼神天地和士卒的魂魄,又道:“赵国欺我大秦,这些人都是为了护卫大秦而牺牲。寡人在此立誓,终有一日列国不敢再欺我大秦、不敢再杀我秦人。”
四周士卒神情略有些悲意,随后喊声震天:“大王!大王!”
嬴政将酒樽里的酒水倒在茅草上。
立于一侧的叔孙通示意开始封土入葬,小棺被放进了坟坑里,旁边拿着工具的士卒开始填土。
乐声急转,四周的士卒高声合唱着《无衣》。
这场入葬仪式并没有禁止百姓围观,甚至张良提前一天告知附近的百姓可以在远处观看。
燕赵之地游侠风气重,百姓胆子也大。他们很好奇秦王,来观礼的人还不少。看见、听见这一幕,百姓们心里各自生出一股难言的情绪。
秦军在唱《无衣》的时候,口音比以往还要重。其实赵地百姓听不太懂,却还是从歌声中领悟到了那份团结凝聚的感情,与他们从前见到的赵军完全不同。
葬礼结束后,嬴政便宣布封赏授爵,那些战死的士卒也论功行赏。
他瞥了一眼远处的赵地百姓,用他们听得懂的口音讲话,不厌其烦将大大小小每一个将士所授军爵讲了一遍。
把赵国百姓听得一愣一愣,其实赵国也进行过变法,同样有类似的军功军爵制,可惜没有彻底有效惯行下去,授爵也很模糊,军功也容易被人冒名夺取。
“秦国竟然......”有从过军的百姓又酸又涩,最后捂着半瘸的右腿垂泪。为什么秦国能做到公平清晰地授爵,赵国做不到呢?难怪秦人勇猛善战。
活在这个乱世里,很多人已经不奢求能永远有安稳的生活了。只是希望凭借自己的力气,能给家人赚来一份温饱,若是授爵当真能兑现,他们也会像秦人一样义无反顾为赵国出力。
可最后怎么样呢?就像他一样,服兵役换来一身伤,腿都瘸了一条,军爵赏赐半点没看到。说是军功报上去了,却不知报到谁头上了?
混在人群中的陈驰扶住他,小声用新学的赵地语叹道:“听新来的那位小县令说,过两天给咱们讲秦律。以后就是大秦人了,好好听听。我有个姑姑去了秦国,她传信说平时只要不犯秦律,日子怎么也比现在过得去。秦国的太子对我们这些人也很好的,教省力的织布方法、弄火炕.....”
陈驰不动声色,将这些好处传播给周围的赵地百姓,一方面安抚人心,另一方面宣传秦国的治理政策,让赵地百姓提前适应,避免有逆反心理。
陈驰纵横游说的口才好,被嬴政和尉缭安排做这件事。他只是稍微做了一下外表掩饰,口中说的赵国语也很标准,没有人怀疑他的身份。
附近的百姓听到,心里也有了一丝盼头。他们不怀疑陈驰在说谎,毕竟秦军入驻的这段时间,已经用行动表示出秦国不同于其他豺狼。
不知不觉间,百姓们一颗心已经慢慢偏向秦国。待张良公布治理邺县的政策后,无论是重新分地授田,还是设立官学让小孩子有机会读书,都把百姓们牢牢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