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第182章
  我们现在以后都是秦国人
  过了很长时间,城内百姓等得快站不住的时候,终于听见整齐有力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他们纷纷朝着声音的来处望去。
  儒雅随和的叔孙通走在最前面,带着身后两侧乐人的奏乐。紧随其后的是步兵和骑兵组成的仪仗队伍,从城门口进来,沿着城中的主路有序前行。
  那乐声庄严肃穆,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脚步声铿锵有力,比大军临城更加让人望之生畏。
  躲在角落里的百姓也双腿一软跪下了,低着脑袋趴在地上,不敢再乱看。
  扶苏从车窗探出脑袋,望见了角落里的百姓,随即拉上了车窗,“我第一次出宫的时候,街上的咸阳百姓也是这样。”
  嬴政看着扶苏郁郁的眼角眉梢,没有打断扶苏的话,等着孩子继续感慨。
  扶苏道:“他们不是真正认为自己是下等人才跪下,趴跪在地上只是保全自身的手段。如果我们不能好好善待他们,把他们逼得跪在地上也活不下去,他们就会站起来反抗。”
  嬴政的脑中再次想起来荀卿的那句“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他打开车窗一角,往外望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待抵达王翦早已安排好的住所,嬴政便吩咐张良和甘罗去接手城中事务,“寡人来邺城巡视,一是为了祭祀牺牲的士卒,二是为了稳定民心。故而不必让城中百姓拘束,开市务工一切如常。”
  张良颇为惊讶,他对秦王了解的并不算多,但凭借记忆中最初来秦国时的印象,当初的秦王和今日的秦王已经大不相同。
  秦王似乎走下了公室楼阙,不再只是眺望远处的土地、弓弩,他低头看见了近在咫尺的众生。
  秦王看见的不只是秦国众生,也看见了普天之下的芸芸众生。他没有因曾经在赵国为质遭受屈辱,而迁怒赵国百姓,因为赵国百姓也是天下百姓。
  这样宽阔的视野原本只是在扶苏的眼睛里出现过,现在张良在秦王的身上也看见了。他愿意为秦国做事,便是看中了扶苏所行之道与他相同。
  但张良这一刻突然明悟,秦王也是他的同路人。他默默喟叹——“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之心为心”,秦王又何尝不是圣君呢?
  张良拱手诚服道:“是。”
  嬴政看出张良态度的转变,哪怕张良已经学会了隐藏情绪,但一路上对嬴政的疏远漠视还是能让人察觉到,可现在张良身上的疏远却消失了。
  嬴政想不通,温声让张良和甘罗等人先下去做事了,又让陈驰去安排洗澡水和饭菜,“王老将军,为牺牲士卒入葬的仪式准备得如何了?”
  王翦面容和蔼地看着嬴政,道:“臣已经先将骸骨收在小棺里,待王上一来,随时可以准备入葬。”
  嬴政被王翦亲切的笑容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让叔孙通和王翦去沟通入葬礼仪。
  “是。”二人联袂而去。
  嬴政负手站在门口,望着众臣离开的那道门,静立半晌。
  寺人轻手轻脚去收拾宅邸,茅焦和卫兵安静守在院子里。只有扶苏像只小猴子上蹿下跳,扑腾扑腾地一刻也不老实。
  扶苏爬上低矮的窗台,去扯半垂的竹帘绳子,那小绳子一扯竹帘就卷上去了,扯另一边后竹帘又降下去了。他玩得不亦乐乎。
  竹帘哗啦哗啦地响,嬴政回过神去看扶苏,有些犯愁地揉揉额头:“扶苏!”
  “哎。”扶苏立马停手了,腼腆地抿着嘴对嬴政笑,“我看阿父在思考呢,就没打扰您。”
  嬴政冷笑,指着那竹帘:“你这叫没打扰?”
  扶苏抠着手里的窗框,心虚不已。他怕嬴政继续批评,忙将话头岔过去:“阿父,您刚才在想什么呀?”
  嬴政注视着扶苏,半晌后缓缓道:“寡人只是不明白张良和王翦等人,为何对寡人的态度......”
  曾经疏远的张良暂且不提,王翦一直都是城府极深的老滑头,不对嬴政表达不满,也不对嬴政表达太真诚的爱戴,就那么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可现在这二人,甚至于方才院中的其他臣属态度都有很大转变,嬴政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更加亲近的温度。
  嬴政话没说完,但扶苏已经心领神会,“阿父是世界上最好的大王,大家爱你也是应该的嘛。”
  嬴政听完扶苏的童言童语,无语地摇摇头,他跟小孩子说这个干什么?
  “去洗澡。”嬴政转身去浴室。
  扶苏不大高兴,跳下窗台,哒哒哒跑到嬴政前面,回身叉腰拦住他:“阿父,你刚才在嫌弃我吗?”
  嬴政毫不惧他,拎着扶苏的衣领,把小孩儿提溜到路边:“不许调皮。”
  “我才没有调皮呢。”扶苏抓着嬴政的袖子,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一边走一边仰头道:“就是这样的。阿父是好大王,大家都爱你;我是好太子,大家也都爱我。”
  嬴政脚步微顿。
  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的茅焦沉思几息,上前两步拱手道:“臣以为太子说得有道理,大王做好了大王该做的事情,群臣百姓就会凑上来爱戴大王。正如高悬在上空的帝星,它不需要做什么,自引得众星环绕拱卫。”
  这说法嬴政听过,很多人都这么评价扶苏。他看了眼还在生闷气的孩子,忽然大笑数声,这样的秦王当着倒是比从前有意思许多。
  阿父非但不安慰他,甚至还笑起来啦,扶苏用脑袋轻轻撞击嬴政的腰。
  嬴政单手扣在扶苏的脑袋上,制止了小孩儿的袭击。
  茅焦真心笑道:“若是日后四海归一,以大王的德行能力,德兼三皇,功过五帝,必将成为万世之先,当为祖龙。”
  扶苏停止和嬴政较劲,攥着小拳头走向茅焦,眼神抑郁地看着他:“你竟然夸我阿父。”他还以为茅焦只会提各种意见反驳人呢。
  茅焦敷衍点点头:“您也一样。”
  “......”扶苏大叫一声,蹦起来一头杵进茅焦的肚子里。
  幸好刘邦及时捞了一把,才没让扶苏和茅焦都摔在地上,他顺手敲敲扶苏的脑袋:“你这大铁头,能把茅焦撞散架了。”
  茅焦这次没摔倒,还是捂着肚子倒吸了口气。
  扶苏得意地对茅焦抬起下巴:“哼,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不过你夸我阿父的话也很不错,以后我阿父就叫始皇帝,我叫二皇帝。”哎!不愧是仙使,这绰号取得还真不赖。
  刘邦汗流浃背了,赶紧捂住扶苏的小嘴巴:“你可闭嘴吧。”
  嬴政听罢倒是没什么羞涩,反而觉得“始皇帝”这个称号真不错,他认同地点头:“改号这种事等平定乱世后再说吧。”
  当前最重要的事就是,把被汗水浸湿的脏小孩儿拎去洗洗涮涮。平定乱世、四海归一,说不准是哪年的事情呢,但孩子脏了在眼下才是真的。
  嬴政把扶苏扔进浴桶里,过一会儿见扶苏搓出来的皮肤白得明显,有些糟心:“当初就不该把你生得这样白。”脏一点就能看出来。
  扶苏道:“孩子都和阿父阿母长得像。”他没见过自己的阿母,但想到那尊白玉美人,便默认阿母也如白玉一般。阿父和阿母都那么白,他自然也是白色的。
  刘邦也认同扶苏的话,对嬴政撇嘴道:“真和你长得不像,你又不高兴了。”
  嬴政听不见刘邦的吐槽,但扶苏听得见,小孩儿还用力点了下头应和。
  嬴政只当扶苏困得点头了,拍了下扶苏的后脑勺,“不许在浴桶里睡觉。”
  “.....”
  张良接手邺城后,第一件事就是迅速撤去街上密密麻麻的卫兵,把道路让出来供百姓通行,随后有条不紊安排士卒们分组在街巷巡查,以免有意外事情发生。
  从秦王入城,到张良解封,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城中百姓们完全没有什么特殊体验,生活就一切如常了。
  下午吃饭时,有少年捧着饭碗坐在门槛上,望着走过去的士卒队伍,对同样在门口吃饭的邻居道:“也没什么好害怕的嘛。”
  邻居杵着饭碗冷笑:“这是秦国的大王,若是换做了.....哪有什么好日子?我们早就被抓去修离宫了。”
  那少年攥着筷子挠挠头发,他不如邻居岁数大,生活在较为安宁的邺城,甚至还没来得及服徭役,也没经历过太多挫折。
  邻居胡须花白,望着秦军士卒远去的背影,叹道:“这城今个儿归你,明个儿归他,也不知咱们能过几年安生日子?”
  少年也有些担忧:“秦国人不屠城,可我听邯郸的舅舅说新赵王却心眼不大。若是邺城被赵军夺回去,他不会杀我们泄愤吧?”
  邻居脸色一变,啐了口唾沫:“什么秦国人不秦国人?我们现在以后都是秦国人。大王都亲自来邺城了,怎么会放任赵王屠戮我们?”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邺城和邯郸的距离并不算远,嬴政抵达邺城的消息也迅速传回了邯郸。赵王迁吓得差点从坐台上滚下来,连忙拉着扶他的郭开道:“秦王政亲自来邺城了,他是不是打算攻邯郸?”
  郭开安抚道:“大王不必担心。臣已经派司空马去楚国游说,待楚国对秦国出兵,秦王也就顾不得我们了。”
  赵王迁心下稍定,却还是很不安:“要不寡人往北迁都吧?”
  郭开神情犹豫,迁都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而且新都营造也需要时间:“先修一道城墙阻隔秦军吧。司马尚说秦军擅长骑兵近战,长城可以阻拦。”
  赵王迁想了想点头道:“是个好主意。秦军在西北方也占了城池,在北面也修一座城防御秦军。”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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