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146章
你察觉到我不是你祖母派来的仙使了?
扶苏给蒙毅写了一封信,让他做完交接就带属官们回咸阳。
此刻太阳已经落山了,扶苏便把信放在了自己的桌案上,明天让李由发出去。又和嬴政打了声招呼,他便溜溜达达出去玩耍消食了。
扶苏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南宫的小花圃里玩耍,而是循着宫墙一直往前走。他也没有什么方向,闷头走了许久,抬头一看自己竟然到了荀卿和张良的住所。
夕阳金粉色的余光染粉了小院,荀卿正在庭院中和张良下棋,顺便将自己当兰陵县令的经验教授给张良。
荀卿落子道:“黄石挺讨人厌的,但好歹与我是故交。他如今不在咸阳,我自然要帮他带带弟子。”
张良闻言笑了笑,拱手称谢。可他心里却并不相信荀卿的这个理由。
荀卿和他老师黄石公虽是好友,二人有很多想法也很相似,但本质上还是有些区别的。
荀卿这样刚烈的人,上骂天下骂地,路过的狗都得让他扇两巴掌,怎么可能单纯因为故交的原因,就去教导思想迥然的张良呢?
趁着天色尚有余光,张良注视着荀卿愈发消瘦憔悴的脸庞,隐约明白了荀卿的用意——荀卿教他,更多的是为了让他以后能做好县令。
不仅仅是为了扶苏,也不仅仅是为了秦国,更多的是为了荀卿心中的那个理想世界。可惜荀卿的年纪实在是太大了,无法亲身上阵去实现自己的理想。
张良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掌,除了指端带着执笔的薄茧,是那么的年轻、柔软,连一点岁月的磨砺都不曾有。
他比荀卿幸运,他还年轻,在最年轻的时候遇到了扶苏这样的主君。未来他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去一点点实现自己的理想世界。
荀卿注意到张良的动作,展颜笑道:“年轻真好啊。”
他往后一靠,躺在摇椅上摇啊摇,望着天边逐渐沉落的残阳。
在残阳中,一个小小的黑影逆着光,停留在院门口。
荀卿看不清扶苏的脸,但小孩儿无力地驼着背,全身散发着挥之不去的丧气。
荀卿对扶苏招手:“站在那儿做什么?吃饭了吗?”
扶苏用胳膊抹了抹眼睛,慢吞吞地挪进了院子。他都没顾得上同张良打招呼,直接挤进了荀卿的摇椅,伸手去摸荀卿的胡子,小声道:“我吃完啦。”
荀卿没有阻止扶苏的动作,揽着扶苏慢慢摇着摇椅:“你现在是太子了,日后礼不可废,在人前一定要有太子的仪态。”
“我知道的。”扶苏翻了半天,荀卿的胡子和头发都是白花花的,“先生,为什么人会死掉呢?不可以永远地活着呢?”
荀卿笑了:“你已经学了几个月的《易》,可参透一丝‘变化’的道理?”
扶苏羞愧,自从上次他占卜出不好的卦象,就把《易》扔到一边了。
荀卿盘着扶苏圆溜溜的脑袋,声音不快不慢道:“《易》中最重要的不是占卜测算,而是从中知晓一些自然规律。太极生阴阳两仪,阳气下降、阴气上升,阴阳二气交融交感,而生出万物。当万物死后,阴阳二气分离,阳气复归于天,阴气复归于地,并入太极,再次循环。”
扶苏慢慢点头,理解着荀卿的话。
荀卿见扶苏眼睛里的迷茫慢慢消失,应该是理解了,便继续说道:“扶苏,你当站在最高处去看,把目光放得更加长远,那整体循环便是真正的永恒。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循环的一部分,本来就是永恒存在的,生、死不过是循环中的不同形态。我以活人的形态存在,我以魂魄的形态存在,我融归太极之中的形态,都是我。”
过了大半天,扶苏才缓缓开口道:“每个人都生于太极,死后又归于太极,太极再生万物。所以我的曾祖母不以人的状态存在,但现在她可能已经重新循环成小鸟了呢?”
“可以这么说。”荀卿摸着扶苏的脑袋。
扶苏脸上的伤感终于消散了,曾祖母没有离开他,吕不韦也没有真的离去,他们只是变成了世间万物不同的样子继续存在而已。
刘邦惊疑不定地看向扶苏,他自称是夏太后派来的仙使,怎么小孩儿会这样说......难道小扶苏已经开始怀疑他的身份了吗?
扶苏跳起来,哒哒哒地往外跑,“我要去找阿父啦。”
尚在东偏殿内处理文书的嬴政,自然是不知道孩子还沉浸在吕不韦去世的生死冲击中,等到扶苏回来的时候,只觉得小孩儿比方才欢快许多。
扶苏趴在嬴政旁边,跟他碎碎念:“阿父,人死了以后,会重新循环成新的形态回到我身边哦。”
嬴政顿了顿笔,目光温柔地看着扶苏,“又学《易》了?”
“嗯!”扶苏开心地抓着嬴政披散的头发,“可惜人的形态寿命还是太短了些,如果有一天阿父重新循环,可以不可以循环成乌龟陪伴我呢?我听说千年王八万年龟。”
嬴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把扶苏逮过来打屁股,“寡人让你王八王八!”
扶苏哇哇大叫:“我没说让阿父当王八,我说乌龟嘛.....呜呜,我不说了还不行嘛。”
扶苏好不容易从嬴政的“魔掌”下逃脱,溜溜地跑走了。
嬴政道:“回来批奏书。”
“我要回卧房养伤啦。”扶苏才不敢回嬴政旁边,肯定会继续挨揍。
嬴政气笑了,这小牛犊子越长大越有活力:“寡人都没用力,你养的什么伤?”
“心伤。”扶苏扭头,回身给嬴政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
“......”嬴政搓着手指,很好,等晚上这小牛犊子就不止有心伤了。
扶苏跑回了卧房,从角落里把自己的百宝箱子拉出来,挨个抚摸着幼年时的玩具。有好几个小布偶,都曾经是夏太后亲手给他缝补的。
他一一抚摸后放下,拿起一个虎头小帽子,摩挲着上面的针脚:“曾祖母说,这是我阿母在揣着我的时候,亲手给我做的。”
扶苏尝试着把小帽子往头上戴,但他现在的脑袋显然已经长大了,只能顶着帽子,却戴不进去。
刘邦盘腿坐在了扶苏旁边,陪着小孩儿看小帽子:“这是婴儿戴的。”
扶苏拍拍小帽子,小声道:“阿母肯定是想着,等我长大一些,再给我做大一点的帽子。可是她没有等到我长大。”
“你......”刘邦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开口。
扶苏捧着小帽子亲了一口:“但是我现在一点也不伤心了,她肯定是循环成了什么小动物在陪着我。”
一向能言善辩的刘邦,此刻却像个哑巴了。
扶苏看向刘邦,睁着纯净清澈的眼睛:“仙使,你怎么啦?是有什么话不好意思说吗?”
刘邦凝望了扶苏半晌,脸慢慢变得透明,让扶苏看不清他的表情:“你察觉到我不是你曾祖母派来的仙使了?”
扶苏呆了下,没想到刘邦会直接戳破。他慢慢笑得眯起了眼睛,仰着脸道:“是呀,我很聪明的。如果仙使是曾祖母派来的,一定会时不时地提起她,可仙使除了初见时说过曾祖母,后面一次也没有提过。甚至我和曾祖母之间的事情,仙使也不了解。如果仙使真的认识曾祖母,怎么会一点也不了解呢?”
刘邦哑然,许久后才说道:“那你怎么还叫我仙使?我不是仙人,只是一抹游魂罢了。”
扶苏蹭着屁股靠近刘邦,拧着拧着蹭进了刘邦的怀里,主动拉着刘邦的胳膊环抱自己:“我说过的,无论仙使是什么身份,都像阿父一样是我最重要的人,呃,哪怕你不是人。”
刘邦笑了声,捏着扶苏的鼻子:“你才不是人。”
扶苏用脑门蹭着刘邦的胳膊:“我是老虎,嗷呜。仙使从来不跟我讲你的过去,我也不知道你以前叫什么名字,只好继续叫你仙使啦。”
刘邦喉咙动了动,最终轻叹一声,还是什么也没有讲。
扶苏也不在意,继续软软地说道:“对不起哦。”
刘邦嗤笑道:“小笨蛋,是我欺骗了你,你道什么歉?”
扶苏嘿嘿笑道:“阿母、曾祖母、吕不韦都循环成了其他事物,只有仙使愿意留在这个世界上,陪在我的身边。仙使应该等我等了很久吧?都怪我出生的太晚啦。”
刘邦突然推开了扶苏,化成一阵风消失,下一刻现身在咸阳宫的屋顶。
月光下,刘邦捂着脸呜呜大哭,“这小东西太会拿捏人心了。”就算为了等到这句话,他忍受了两千多年的寂寞孤独,也算是值得了。
扶苏倒在了自己的玩具堆里,半晌后爬起来,翻出那尊白玉美人。他摩挲着白玉美人的脸,嘀嘀咕咕说了半天的悄悄话。
“阿母,曾祖母,吕先生。我会成为最好的太子,等你们再见到我,也会为我自豪的。”
等嬴政回到卧房的时候,看见扶苏躺在床上的一角,怀里抱着那尊白玉美人。
他顿了顿,走过去看看扶苏脸上没有泪痕,才算松了口气。
嬴政瞥了一眼白玉美人,最终没有把它抽离。他只是给扶苏盖好被子,侧身躺在了旁边。
“算了,今天不打你了。”嬴政捏捏小孩子肉乎乎的脸蛋。
次日,咸阳发出两道令。一道王令,传往边境的王翦处,自然是为了攻赵之事;一道太子令,传往泾阳,宣召属官回归咸阳。
而去蜀郡采购茶叶的孙英,也带着大量的新茶回来,还有丰收的账本,给扶苏送上册封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