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第145章
  寡人答应过不会轻易揍你,但不是不会揍你
  嬴政突然的问话,将殿内众人的目光都引到了扶苏身上。
  燕丹刚缓和几分的脸色,顿时又铁青起来。这小东西仗着年纪小,一直耍无赖,比嬴政还要恶劣。想着想着,燕丹就掩唇咳嗽了起来。
  后面的燕国使臣扶住了燕丹。
  扶苏看了看嬴政,又将目光落在燕丹的身上,抱着双手正色道:“阿父,孤以为田光和太子丹的说法都很有道理。于情,燕国太子千里迢迢为百姓求援,我们不好坐视不理;于理,田光说的确实有道理,若是放任赵国吞并燕国,对我们也没有好处。”
  燕丹的咳嗽声顿时停住了,他吃惊地望向扶苏。是他误解了这小东西,还是这小东西太能装了?
  扶苏回以十分纯善真诚的眼神。
  嬴政看向一众秦臣:“诸卿意下如何?”
  李斯拱手道:“臣也认同太子的想法,就算不提其他利害关系,单凭燕国太子亲自来秦求援,我们也不好坐视不理。”
  王绾附和点头:“确实有失道义。”
  嬴政的表情有些为难:“可秦国去年便已经和赵国联盟,怎好轻易违背盟约?”
  燕丹心中忐忑焦急,几百年来,列国之间违背盟约的事情还做得少吗?嬴政现在这个时候说这个有什么意思?难道真的不想帮助燕国?
  田光倒是看出了一些门道,心中思忖道:秦王并非是蠢人,应该想明白了阻止赵国吞并燕国的重要,现在正缺少一个台阶。
  田光摇头叹息,带着嘲讽笑道:“秦王还惦记着秦赵盟约,可赵王却早已背叛了秦国。我等以‘为秦王献贺’的名义路过邯郸,几次三番遭到赵国太子截杀,看来赵王从未把秦赵盟约放在眼里。”
  嬴政眉毛动了动,表情不虞。
  “王上。”跪坐在门口的陈驰主动开口道:“臣有一事还没有来得及告知王上。”
  嬴政看向他:“何事?”
  陈驰道:“文信侯于几日前在洛阳自裁谢罪,今日早晨洛阳令紧急发来的奏书已抵达咸阳,臣还没来得及呈上。”说着,陈驰从袖子里拿出一封奏书,起身双手递交到嬴政面前。
  嬴政的脸色冷得凝冰,可对嬴政甚为了解的秦臣都知道,此刻的秦王并没有真的生气或震惊。看来秦王早就知道吕不韦的死讯了,甚至是他一手隐藏到今天。
  李斯心中对嬴政更为畏惧,不过他没忘了主动配合陈驰,惊道:“文信侯何罪之有?”
  陈驰面露些许怒色:“文信侯任大秦相邦时,曾将他的门客司空马任命为内史,掌管着秦国的奏书。可就在不久前,司空马偷偷叛逃到了赵国,而文信侯却一无所知。他自觉愧对王上和先王,便在家中拔剑自裁了。”
  扶苏愣住,吕不韦死了?他的脑袋空空荡荡,想起了那日在梦中见到的吕不韦,似乎明白了什么。
  一时之间,酸涩感充斥着鼻子和眼睛,泪珠儿在扶苏的眼眶里打着转儿。这时他第二次面对亲近之人的死亡,第一次是夏太后。
  “嘭!”嬴政重重地将奏书砸在桌案上,“赵国欺人太甚!王绾,马上传书赵王,让他将司空马押送奉还,否则寡人必定不会再顾及秦赵盟约,秦军当兵临邯郸!”
  扶苏被这骂声唤回神,他揉揉眼睛,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情。现在还有正经事要办,他不能分心。
  这时,田光开口道:“司空马叛逃至今,赵王也不曾主动提及此事,难道秦王还要顾及这可笑的盟约吗?秦王是大义之人,可赵人却是无耻之徒。秦王莫要忘记当年晋惠公以德报怨的教训啊。”
  当年秦国和晋国关系恶劣。可晋国发生旱灾时向秦国求援,秦穆公依旧将粮食借给晋惠公,运粮的船队沿着八百里水路抵达晋国都城,那望之不尽的船队至今都让人惊叹。
  但两年后秦国发生了旱灾,当秦穆公向晋国求援时,晋惠公不但拒绝了提供粮食援助,还趁机派兵偷袭秦国。
  田光叹道:“秦王顾及秦赵盟约,但赵人又会是那样守信的人吗?恐怕赵王就是第二个晋惠公。”
  嬴政的脸色难看至极,手紧紧地按着桌案,手背上青筋暴起。
  “阿父。”扶苏站起身,从容地后退一步,躬身拱手道,“赵王刻意隐瞒收容司空马,其心可诛,请阿父下令攻赵。”
  嬴政见到这样正经的小孩子,微微一怔,恍然意识到扶苏是真的长大不少了,很有太子的样子。
  扶苏继续道:“阿父,秦军攻赵不仅仅是惩戒,也是为了大义。如今赵国无故攻打燕国,燕国太子涉险赴秦求援,而我大秦身为当世强国,怎可坐视不理?”
  一直愣神的燕丹听到这话,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想也不想地主动道:“当世强国唯有秦国。燕国愿拜为上国,年年进献贡赋,以求秦国庇佑。”
  田光欣慰地看了一眼燕丹,也跟着拱手道:“请秦王助燕退赵。”
  接下来的话,倒也不难说了。燕丹深吸一口气道:“丹愿留秦为质,以求秦燕之好。”
  李斯等秦臣也轮番劝说:“请王上下令出兵,大秦尊严绝不容许赵人随意践踏。”
  嬴政沉默良久,等得燕国使臣心焦不已。他才缓缓开口,仿佛下了极大决心:“好。陈驰,传令王翦准备攻赵。”
  “是。”陈驰立刻退后去写王令。
  燕丹听到此言,便知大事落定,浑身泄了力气,双腿一软差点摔倒。他咬了咬牙,露出一张笑脸:“多谢......秦王。”
  嬴政摆摆手:“寡人与你本是故交,你不必如此客气。秦国此番攻赵并非为了获取什么利益,上国之说不必再提。若丹愿意在咸阳暂住,寡人自当欢迎。”
  燕丹看着嬴政,嘴角动了动,一时之间热泪翻涌。
  接下来秦国君臣要商讨攻赵之事,燕国使臣自然不便多听。嬴政便让他们先回传舍休息,之后让王绾安排燕丹入住质子馆。
  殿内再无外人后,蒙嘉才不解地问道:“王上为何不肯收下燕国的朝拜呢?日后能多拿些燕国的贡赋也是不错的。”免费的,不要白不要嘛。
  嬴政轻笑:“寡人怎好趁人之危?”
  蒙嘉不解。
  嬴政却看向扶苏:“你来说说。”
  扶苏眨着睫毛,叭叭道:“燕国和秦国之间相隔赵地,他们也不好把贡赋粮食运过来呀。况且燕国此刻不是真心归顺大秦,待赵军撤出燕国后,燕国必定会出尔反尔。与其这样,还不如卖燕国一个人情。”
  嬴政哈哈大笑,把扶苏抱过来,“太子所言甚合寡人心意。”
  “当然啦,我是最懂阿父的人。”扶苏脸蛋红扑扑的,低头看了一眼李斯,慌忙补充,“比李斯先生懂。”
  李斯笑着摆手道:“臣哪有太子聪慧?”
  扶苏抿了抿嘴唇,侧头靠在嬴政的肩膀上:“你也很聪明啦,荀卿先生说他打你打得最少。”
  “......”这事儿就没必要说了吧?李斯干笑了两声,努力无视周围同僚的打趣眼神。
  嬴政摸摸扶苏的脑袋,抱着孩子没有放下,继续和众臣商议攻赵之事。
  扶苏侧着身子,乖乖趴在嬴政的怀里。他的目光落在桌角上发呆,密长的睫毛大半天才扇动一下。
  王绾见状想要出声提醒,他也是很喜欢太子的,但太子如今的身份不同普通稚子,怎好继续窝在大王的怀里呢?
  没等王绾张嘴,立刻被旁边的嬴腾用胳膊肘怼了一下。
  嬴腾用眼神示意王绾去看扶苏的表情,明显小孩子此刻在难过呢。
  今日能坐在殿中议事的都不是普通秦臣,他们对嬴政和扶苏都是十分了解的。谁不知道太子曾被吕不韦教导过,对吕不韦是有几分好感的?
  如今突然听见吕不韦的死讯,小孩子的心里难免会难受。
  王绾也反应过来了,大王平日也不是娇惯孩子的人,今日一直抱着太子,必定是看出了太子不开心,在用这种方式默默安慰、陪伴着孩子。
  王绾对嬴腾偷偷拱了拱手,谢过他的提醒。他倒不是怕触怒大王,就怕惹得太子更加伤心。
  攻赵的事情早已经商议过多次了,此刻嬴政同众臣也不过是再重新核对一遍,免得会出现什么岔子。等把事情定下来,嬴政便立刻派陈驰和李斯亲自前往边境传令。
  王令发出后,众臣看出太子蔫巴巴的,也都识趣地退出了正殿。
  嬴政挪动了下腿,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孩子。
  扶苏已经带着泪痕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抓着嬴政的衣襟。
  嬴政刚想把扶苏放下,却听小孩子哼唧了一声,小脑袋直往他胸口钻。
  嬴政便不再动作了,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低声自语道:“真是个肉墩子,寡人的腿都让你压麻了。”
  “阿父.....”扶苏念了句梦话。
  “嗯。”嬴政让随侍在门口的寺人拿来一张凭几。
  扶苏打成一团的眉毛、下弯的嘴角都慢慢舒展开,过了一会儿突然嘿嘿笑出声来,把自己给笑醒了。
  “阿父。”扶苏坐直了身子,揉揉眼睛,发觉周围的光线都暗了许多,殿内早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扶苏抬头去看,嬴政单手撑着凭几的扶手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爬出嬴政的怀抱,返回身跪坐在旁边,趴在嬴政耳边小声呼唤:“阿父,我饿啦。”
  嬴政只是动了动眉毛,却没有醒来。
  扶苏伸出手去扒拉嬴政的眼皮,硬是给嬴政撬醒了。
  嬴政无奈地揉揉额头,坐起来锤了锤发麻的腿:“寡人答应过不会轻易揍你,但不是不会揍你。”
  扶苏讪讪地舔着笑脸,爬过去帮嬴政揉腿:“我怕阿父睡得不舒服,才叫醒您。”
  “呵,你不是怕自己饿得难受吗?”
  shanjianyue“.....”扶苏不语,只是卯足了力气,吭哧吭哧帮嬴政捶腿。
  嬴政打量着扶苏的脸,见小孩儿已经不难过了,也不再提吕不韦的事情。感觉双腿缓和了一些,他便牵着扶苏回东偏殿吃饭。
  扶苏把筷子使出了残影,盘子里的菜吃得差不多,总算把自己的肚子给填饱。
  他往后一躺,打了个滚靠在嬴政的腿上,拍打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我要吐了。”
  嬴政连忙把扶苏推开,小孩儿不受控制地咕噜了一圈,撞上了被扔到不远处的软垫。
  扶苏爬起来,抚摸自己乱了的发型,有些委屈道:“阿父,你干嘛呀?”
  嬴政轻咳一声,总不好说怕孩子真吐自己身上,他反客为主训斥道:“以后吃得差不多就停下来,吃撑了对身体不好。”
  “好的嘛。”扶苏往台阶下面跑,“阿父,我出去消消食。对了,我是不是可以把蒙毅他们从泾阳调回来了?”
  嬴政道:“自然。你也早些把太子属官都招揽好,让他们可以辅佐你处理政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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