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141章
兵马俑小扶苏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比夜明珠都要明亮。扶苏在房顶上,无论看向什么地方都被月光照得一清二楚,就像是在白天一样。
扶苏对着月亮伸出手,抓呀抓,“仙使,嫦娥到底是谁呀?”
刘邦枕着自己的一条胳膊,翘起了二郎腿,一下一下揪着扶苏支棱起来的头发:“你不是已经跟荀卿学过《易》了?”
“嗯。”扶苏想起自己刚刚学有所成的时候,占卜到的攻赵结果,“哼,一点也不准。”
“哈哈哈。”刘邦捻着手里柔软的发丝道,“《易》分为三,一是《连山》,二是《归藏》,三是《周易》。这嫦娥的故事就在《归藏》里。”
扶苏转动着脑袋,仔细回想:“我知道《归藏》里写过,恒我为了长生不死偷了仙药,最后飞到月亮上去了。哦,恒我就是嫦娥吗?”
“不错。”刘邦顿了下,听后世人喊得多了,差点忘了恒我改名字还不是为了避讳老四刘恒?这避讳倒是成功的,连乃公也跟着一起去避讳了,倒反天罡的兔崽子!
刘邦这一激动,一下子拔掉了扶苏一根头发。
扶苏尖叫一声,捂着脑袋坐起来,嘴巴瞬间耷拉下来了,眼泪瞬间在月光下变成光点了。
刘邦赶紧跟着起来哄孩子,把扶苏抱在腿上,揉着小孩儿的脑袋:“没事没事。”
扶苏吸着鼻子,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你是没事了,有事的是我。”
刘邦干笑两声:“本仙使给你吹吹,明天早上头发就能长出来了。”
扶苏揉揉眼睛:“别想这样就打发掉我。”
刘邦上次把扶苏头发搓掉了,已经签订一系列不平等条约了。虱子多了不怕愁,刘邦欠的债多了也不当回事,干脆破罐子破摔:“那本仙使再答应你一个愿望。”
“好。”扶苏慢慢眨着眼睛思考,自己想要什么东西。
他想呀想,仰头望着高悬在天上的明月,指着月亮道:“我要飞到月亮上找恒我玩。”
刘邦失语片刻。
扶苏去拽刘邦的衣服:“仙使,你快带我飞嘛。就像刚才那样,嗖嗖飞上房顶,我们快去月亮上。”
刘邦把扶苏的小手按下去:“本仙使的仙力不够飞那么高。”
飞是能飞起来,只怕没等出大气层,他就和扶苏零零碎碎地掉下来了,最后东一块西一块。
扶苏低下头,背对着刘邦。
刘邦只能从侧面看见小孩儿的脸颊慢慢鼓起来,伸手去按:“你以为月亮上是什么好去处吗?”
扶苏刚鼓起来的脸被刘邦按下去,他甩甩头,把刘邦的手甩掉:“当然是好地方啦。恒我在偷仙药之前,特意找有黄占卜过,说是大吉的卦象。”
“她得到了永生,确实是大吉的卦象。”刘邦的声音在月光下有些缥缈,“可永生也是有代价的。没有人陪她说话,没有人陪她玩耍,她也触碰不了人间的东西,每天只能自言自语。她甚至在一块石头上坐了几十年不曾说话。时间久了,她会忘记怎么讲话,还需要重新学习。可是学习了又没有人陪她聊天,就会再一次忘记怎么讲话。”
扶苏咬住了自己的指甲,斜着眼睛偷偷去看刘邦。
恒我是永生的,仙使也是永生的。那是恒我的代价,也是仙使的代价。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刘邦低声呢喃着后世的诗句,分外应景。
温煦的春风吹拂着扶苏,却略过了刘邦。只有小孩子的头发在风中飘动,刘邦如同旁边的屋脊兽一样静止在那里。
一大一小,一静一动,在屋顶上安静地晒着月光。
扶苏小心翼翼地往后靠了靠,贴在了刘邦的身上。
刘邦其实感知不了冷暖,却觉得此刻怀里靠了一个小火炉。这是他两千多年来,难得能触碰到的东西。
刘邦抱住扶苏,一前一后地摇晃,哈哈笑道:“这样也好。”
亲眼看到自己建立的王业不复存在,甚至都不会再有人知道,说没有遗憾那是假的。可刘邦此刻抱着软乎乎的小扶苏,他又觉得遗憾会有,却没什么好后悔的。
扶苏缩在刘邦的怀抱里,继续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恒我后悔偷长生不死药了。”
刘邦的大手盖在扶苏的脑袋上,用力地把小孩儿的头发呼噜乱,笑道:“若是她像乃公一样幸运,遇到刘小树,她就不会后悔啦。”
“哼。”扶苏用力撅起来,一头把刘邦的下巴顶走,“明天我要查查我的头发少了几根。”
刘邦倒是没什么痛觉,但还是下意识揉揉下巴。他看着炸成毛线团的小脑袋,嘿嘿道:“愤怒的小海胆。”
“海胆是什么?”扶苏这辈子都没见过海,吃过的海货也都是晒干的,没见过海胆这种东西。
没见过没关系,刘邦捏着一团白毛球给他变出一个海胆。
扶苏的脸颊迅速鼓起来。
“呦,愤怒的小河豚。”
“嗷呜。”扶苏把刘邦扑倒,“我是愤怒的小老虎。”
刘邦抱着小老虎的脑袋,嗷呜啃了一口,把扶苏当场咬哭了。
“好了好了,乃公又没用力。”刘邦哄了半天也不见好,就抱着扶苏在无人的地方飞了一圈,累得气喘吁吁,总算把小孩儿哄好了。
扶苏叉着腰警告:“以后不许吃我的脑袋。”
“行行行。”刘邦赶紧把扶苏撵回去睡觉,“一会儿你阿父该找你了。”
扶苏玩了这么半天,也有点困了。他打着哈欠去找外面的侍从,一起返回卧房。
天下大赦三日,扶苏也得以休息三天。
他十分神气地乘着小羊车出去溜达,收获了比以前更加多的谄媚。但那些谄媚又没有李斯夸得好听,扶苏不太高兴地又乘着小车回南宫。
“他们根本不是真心喜欢我,是喜欢我太子的身份。”扶苏听过刘邦给他讲《邹忌讽齐王纳谏》的故事,对这种谄媚一直很有清晰的认知,被夸奖时洋洋得意,内心却是很清醒的。
但扶苏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多拙劣的夸奖,他很不喜欢,甚至想把李斯找来洗洗耳朵。
刘邦看着在小羊车上颠颠颠的扶苏,化成白毛球落在扶苏的脑袋上,眯着眼睛似在兜风:“很多人都是这样,你当上了太子会有很多人谄媚,等你当上了秦王会有更多人谄媚。乃公说过要把别人的夸奖当成毒药,不要迷失。”
扶苏用力点头,甩飞了头上的白毛球,眼睁睁地看着白毛球叽里咕噜地掉下去了,他惊呼一声,“呀!”
刘邦赶紧变回人形,才没掉到大棉花的羊蹄子下。
正在牵小羊的李由停下来,转头去看扶苏:“太子?”
扶苏摇头:“我没事。”
李由就牵着小羊继续往南宫走,恰好半路上遇到刚刚入宫的顿弱。
扶苏激动地在车上蹦跳,对不远处的顿弱招手。
李由迅速抱住蹦起来的扶苏,温声道:“太子,大棉花会受惊的。”
“嗯.....”扶苏被放到地上,他轻轻拍拍小绵羊的卷毛,权当安抚。
顿弱走过来,对扶苏行礼,笑着道:“太子的车驾当真......威风。”
扶苏闻言抬起头,对他竖起大拇指,得意地笑道:“那你很有眼光哦。”
说完这句话,扶苏跑过去抱住顿弱,“我都想念你了,你有点瘦了。”
顿弱模仿着扶苏的语气:“臣这是长高了。”
扶苏后退半步,上上下下打量着顿弱,迟疑着道:“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会长高吗?”
“......臣才二十五岁。”
扶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转而问道:“你从赵国回来了,是燕国使臣到咸阳了吗?”
“幸不负使命。”顿弱微微躬身,给扶苏行了个礼。
扶苏托起他的手:“不要这样多礼,快跟我去见阿父。”他牵着顿弱的手,往东偏殿的台阶上跑。
扶苏的体力当真被练得不错,一边哒哒哒往上面跑,一边还叽里呱啦地跟着顿弱说话。终于跑到东偏殿门口时,顿弱都累得双腿无力,扶苏却还是像兔子一样活蹦乱跳。
听见扶苏哒哒哒跑进来,嬴政低着头翻阅奏书,语气温和地训斥:“不要总是跑来跑去的,若是摔掉了门牙,可不会再有新牙让你换了。”
嬴政说完了,却没听见扶苏回应。他把手里的奏书放下,抬头去看,却见到扶苏正对顿弱挤眉弄眼。
顿弱连忙拱手行礼,“臣拜见大王,不辱使命,已送燕国使臣抵达咸阳。”
扶苏嗖地躲在了顿弱身后,慢慢露出一双眼睛瞄着嬴政,看嬴政有没有生气。
嬴政气笑了,却没有表露出愤怒,只是对扶苏温柔地招手:“扶苏,好好坐下。顿弱,你也坐下吧,这次你做得不错,寡人定会重赏。”
扶苏见嬴政确实不像生气的样子,便走到嬴政旁边跪坐下,让刘邦开口阻拦的机会都没有。
小孩儿刚一落座,就被嬴政掐住了脸。
刘邦扼腕:“怎么记吃不记打呢?”都上了多少次始皇帝的当了?这小孩儿一点也不长记性。
“阿父。”扶苏口齿不清地求饶。
嬴政拧了一下,“寡人给你攒着,年底一起收拾你。”
“呜。”
嬴政松手,转头看向憋笑的顿弱,掩唇轻咳一声。
顿弱正了正脸色,拱手对嬴政道:“大王,燕国使臣如今暂时被安置在传舍,燕国太子也在使臣之中。”
嬴政已经预料到燕丹可能跟着一起来,他只是稍稍沉默一瞬,却并不惊讶。片刻后他微微颔首:“让王绾去安排吧,明日寡人再接见他们。今天章台宫为扶苏设宴,你回去休息休息,晚上和甘罗一起来吧。”
顿弱低着头思忖,长公子被册封为太子,设宴也是理所当然,但这种宴席一般也会邀请在咸阳的他国人,比如质子馆的质子。
若是想要接见燕国使臣和太子燕丹,那么在这场宴会上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可大王并没有想要邀请燕国人的意思。
顿弱不觉得是大王看不起他们,若是真的看不起,也不会特意传信让他把燕国使臣护送回国。那就是......他想起大王和太子丹同在赵国为质,心里便有了一丝了然。
或许看见太子丹,就容易想起那段不堪的过往,也影响大王今日宴会的心情。
顿弱心思迅速转动,面上却没有表露出分毫,他也没有多嘴多舌地去问,拱手道:“多谢大王。”
嬴政和顿弱又询问了许多赵国的情况,这些年顿弱也一直都有传信回秦国,但终究比不上面对面交流方便,很多事情在纸上也不能说得太细。
顿弱说起赵王最近沉迷闭关修炼长生术,连连叹息。
虽然那齐国方士是顿弱寻来,故意用来迷惑赵王的,但真正看见赵王沉沦其中,他却又不免叹惋。
赵王并不算是什么雄才大略的明君,甚至在很多时候可以说是稀里糊涂。可赵王也并不是单纯的昏君,他想要扩张赵国国土,也想要遏制秦国。
但赵王如今却沉迷长生术无法自拔,能力没有了,雄心壮志也没有了。
顿弱回忆着韩仓的转述,继续说道:“如今赵王信了那方士的话,为了躲避污秽煞气,在王宫修了封闭的甬道,不允许任何人泄露他的行踪。他整日闭关修炼,几乎不怎么见外面的大臣,平日也一直疑神疑鬼。”
嬴政嗤笑:“愚不可及。”赵王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愚蠢,竟然会信那方士的荒唐骗术。
刘邦斜着眼睛看嬴政,阴阳怪气地重复:“愚~不~可~及~。”
扶苏摇晃着脑袋,左看看刘邦,右看看嬴政,张口就要跟着模仿,幸好被刘邦一把捂住嘴。
刘邦擦了一把不存在的冷汗,要死了,始皇帝打不着乃公,可是能打到你呀。
顿弱也跟着笑了一下:“臣让那齐国方士给赵王炼丹药,丹药里面添加了一些虎狼之药,能吊着赵王的命,甚至让他精神振奋起来。只是用不了多久,赵王就会被虎狼之药耗得油尽灯枯,估计也就这一阵就薨逝了。”
嬴政点头:“正好方便秦军攻赵了。”他看了看扶苏,想起扶苏曾对他说过“丹药都是骗人的”这样的话,一时之间也有些出神。
片刻后,嬴政回过神后问顿弱:“难道赵王服用丹药前,不会找人试药吗?”
若是下毒这样容易,嬴政真的有些担心咸阳宫的膳食了。尤其想到扶苏四年前中毒的事情,嬴政下意识抓住扶苏的小手。
刘邦瞬间炸起来,始皇帝打听这玩意儿干啥?他一脸戒备地盯着嬴政。
顿弱道:“丹药里面添加的都是补药,并不是毒药。若是正常人或身体没有那么虚弱的人吃了,倒也没什么影响。但赵王本身就已经阴阳两虚、气血亏空,还继续吃那样的补药,反而会虚不受补。”
嬴政了然,这和夏无且诊病熬药是一个道理:“原来炼制丹药和侍医熬药也差不多。”
扶苏道:“差多啦,夏侍医不会用乱七八糟的东西。齐国的丹药吃多了会死人的。阿父,你要是想要补身体,就让夏侍医给你弄点药膳。”
刘邦喝彩:“说得好!得赶紧制止你阿父嗑药的想法,最起码也得等你长大了。”
幼年继位总是容易出现意外,想到大汉那群小崽子皇帝,刘邦就心梗。他的好媳妇开得好头儿,小崽子皇帝都成傀儡了,大汉也变得乱糟糟的。
扶苏撅了撅嘴巴,就算他长大了也不会让阿父吃丹药,“阿父以后也不要吃丹药,阿父要长命百岁呀,等等我。”
嬴政听见“长命百岁”四个字,想起远在雍城的王太后,这世上还有几个人真心希望他长命百岁呢?抛开国家利益、抛开个人私利,恐怕也只有扶苏了吧。
明明他早点驾崩,扶苏才能早点当上秦王。可他的死亡受益最大的人,却偏偏是最希望他能长命百岁的人。
一时之间,嬴政的眼眶有些发热,鼻子也酸酸的。他摸着扶苏的头,眼睛里充满了温情:“等你什么?”
扶苏道:“我们要一起进骊山王陵呀,不然我还得把王陵撬开再进去找阿父,影响怪不好的。”
“......”
顿弱迅速起身告退。
嬴政一把将扶苏提溜起来,抬起巴掌开始打屁股,把孩子打得哇哇大哭。
一直到去章台宫的路上,扶苏的眼睛还红通通的。他坐在马车的角落里,一抽嗒一抽嗒地吸着气,时不时地用小手抹着眼睛。
嬴政靠着车厢,看着角落里委屈成一团的扶苏,回想起上车时蒙恬等人眼里的心疼。他无可奈何地伸腿踢踢扶苏:“看你那个样子,好像寡人屈打了你似的。”
扶苏的嘴角耷拉着:“我就是被冤枉的。”
嬴政道:“你想要挖寡人的王陵,寡人还不该揍你?”
“我说过我要和阿父住在一起。”扶苏举起两只手慢慢合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衫-月
嬴政看着小孩儿赤诚的双眼,差一点就动摇了。最后他还是轻轻笑了声,也没有再说什么话,眼睛盯着扶苏的发顶,心思却飘向很远的地方。
扶苏仰头望着嬴政:“阿父,你在看什么呢?我的发型乱了吗?”
嬴政失笑:“好得很。寡人在想找一些工匠,多做两个和你一样的陶俑放在骊山王陵里面。”
“好呀。”扶苏也挺喜欢自己的样子,“要找厉害的工匠,把我做得真一点。”
“嗯。”
刘邦摸着下巴,这是方便后世考古吗?
【作者有话说】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摘自李商隐的《嫦娥》,翻译:嫦娥应该后悔偷长生药了,现在一夜一夜孤寂地面对空旷的碧海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