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第129章
我要变成能把牙齿粘掉的米糕
陈止看向地上的人群,人群里一个妇人正担忧地望着陈止。
扶苏让人把那个妇人带过来。
那妇人倒是手脚齐全,只是脸上被刺了一个大大的“杀”字,那字张牙舞爪显得她面容可怖,完全看不出年龄和本来的面貌。
妇人手脚局促地站在陈止旁边,见扶苏一个白嫩的小娃娃,便低头用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免得吓坏了小孩子。
扶苏道:“你不用躲,我不害怕。但我想知道你以前犯了什么罪?杀人吗?”
陈止握住妇人的手,侧头小声对她说:“小公子不是恶人,你不用害怕。”
扶苏点头:“对的。”
妇人听见扶苏的声音,瞄了他一眼,想到卧病在床的幼子,身体放松了许多:“小人叫织,大家都叫我织娘。小人本是大荔县人,那年闹蝗灾便逃荒到了咸阳,路上看见一个可怜的小娃娃,为了救他才误杀了人。”
扶苏并没有露出惊讶之色,按照秦律,杀人通常都会被处以极刑。但眼前这个织娘却没有被处死,肯定不是出于恶意杀人。
扶苏竖着耳朵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织娘继续往下说,“这就完了吗?”
织娘低头看着脸蛋被冻得红通通的扶苏,抿着嘴唇有些为难。
扶苏的脸颊又鼓起来:“你们怎么都把我当成小孩子呢?我都已经长大了,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我走过的桥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
在旁的一众人不禁低头轻笑。
扶苏气得一跺脚:“大胆!不许笑,我要扣你们的工资。”
众人连忙收住笑容,倒不是怕扶苏真的扣薪俸,万一泾阳君恼羞成怒真的被气哭了,那就糟糕了。
陈止拍拍织娘的胳膊,“泾阳君不是普通小孩,你放心对他说吧。”
织娘迟疑着点点头,“那个时候有很多一起逃荒的难民,一些身体虚弱的小孩子或老人走不动路,就会被丢在路边。小人在路边的地沟里看见一个落满苍蝇的三岁小孩儿,本以为他已经死掉了,没想到他的手还在动,看样子想从地沟里爬上来。”
扶苏下意识抓住张良的衣服,脑袋贴在了张良的胳膊上。
织娘一边说一遍观察着扶苏,见扶苏似乎有点害怕,便略过了那些细节,快速地讲道:“可没等小人把那小孩子拉上来,就有难民跑过去把他抢走。”
扶苏紧张地探了探头:“他要拐卖小孩儿吗?”
织娘摇头,顿了下才继续说道:“他要吃掉那个小孩儿。这种事在逃荒的路上很常见,只是他们吃得都是死掉的人,很少有人主动去吃活人。”
扶苏咬紧了下唇,“所以你把那个人杀掉了?”
“小人并不是有意的,只想把那个小孩子救下来,没想到和那人厮打的时候,他滚进了地沟撞上一块石头死掉了。被路过的亭长撞见,就将小人抓了起来。”织娘怕扶苏误会,又匆忙补充道,“小人没有被砍脑袋,也多亏了那位亭长替小人说情。”
扶苏眉眼耷拉着,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那个小孩子呢?”
织娘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第二天就被饿死了。”
扶苏低下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头。
张良摸摸扶苏的脑袋,从茅焦手里拿过扶苏的小帽子,动作轻柔地给扶苏戴上:“天要黑了,早些回宫吧。”
“嗯。”扶苏牵住张良的手,深吸一口气,然后抬头对织娘说道,“我听陈止说你很会织布,过两天我来看看,你提前准备准备。”
织娘不知道扶苏要做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坏事。她立刻应下。
扶苏挥手跟众人告别,恰好咸阳令也赶过来了。他把隐官交接给咸阳令,留张良在这里处理后事。
坐上马车后,扶苏就趴在车厢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把角落的布偶老虎抓过来抱在怀里,蜷缩成了一团。
刘邦坐在扶苏脑袋旁边,揉着扶苏的耳朵尖,嘿嘿笑道:“哎呦,不会有小孩儿真的害怕被吃掉吧?”
“哼!”扶苏翻了个身背对刘邦,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把耳朵藏起来不让刘邦揪,“我才不害怕,我在雍城还见过人被砍成好几块。”
“那你在这儿蔫吧得像小狗似的。”
扶苏仰头一顶,用后脑勺撞击刘邦的膝盖。
刘邦用手托住扶苏的脑袋,“小狗甩头。”
“我才不是小狗呢。”
“小狗怒叫。”
扶苏爬起来,扑过去捂刘邦的嘴巴,“不许说我是小狗。”
刘邦一遍躲闪,一边不忘了说:“小狗飞扑。”
“......”扶苏用头去顶刘邦的脑门,“有本事我们比比谁的脑袋硬。”
“来战!”刘邦跟扶苏顶起了脑门,一大一小僵持不下,把小孩儿顶得直喘粗气。
扶苏拧着身子,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把刘邦顶得后仰了一下。他开心地举起拳头:“我赢啦!”他起得太猛,一不小心往旁边栽歪过去。
刘邦哈哈大笑,顺手把栽倒的小孩儿搂在怀里:“这回高兴了吗?来和本仙使说说,刚才为什么不高兴?”
扶苏揪着刘邦的袖子,小声道:“蝗灾好可怕,连还在动的小孩子也会被吃掉。”
刘邦道:“你还记得黄石公跟你讲的吗?这年头,在打仗的时候也会闹饥荒,一闹饥荒就会吃人。一旦人吃了死人,就一定会吃活人。”
“为什么?”
刘邦看着小孩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语气里带了些许落寞:“吃过人肉的人不一样,他们的脑子已经变了,眼神也没有了人性。但天灾人祸是没办法避免的,你能做的就是尽量控制事态,不要发展到人吃人的地步。”
扶苏慢慢眨着眼睛,“可是我不会总提前知道天灾什么时候出现,怎么预防呢?”
刘邦笑道:“本仙使教过你的,想要让秦国变得更加美好,最基本要怎么样呢?”
“要有钱,多屯粮,控制好账本能解决一大半的问题。”扶苏挠挠脑袋,“是这样的,有钱有粮我就可以赈灾。我在努力赚钱了。”
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笑道:“比起赚钱,如何管好账本更重要。收入只是管理账本的一部分,如何支配每一笔钱?如何防止浪费?如何防止贪污?也很重要。收入方式决定了秦国的当下国策,支出方式决定了秦国的未来方向。光赚钱是没用的,把账本管理好才能有效赈灾。”
扶苏努力消化着刘邦的话:“感觉比仙使以前讲得深奥好多。”还是仙使以前讲得小故事比较容易理解。
刘邦呼噜着扶苏的脑袋,“你这大脑袋越来越大了,里面的智慧也越来越多。随着你的年龄增长,我会教给你更深奥更厉害的治国之道。”
小孩子就是这样的,大脑在不断发育。刘邦也随着扶苏的年龄,不断调整着教导内容。
“嘿嘿。”扶苏也伸手盘着自己智慧的脑袋,“那我要学怎么管好账本。嗯,就从怎么花钱开始吧!”
刘邦竖起大拇指:“真聪明。把钱花在军费上,能提高兵将们对你的忠诚,震慑地方郡县,免得灾荒时下面的人不听话;把钱花在修水路上,提高了交通速度,无论是管理各地郡县、传送消息、运输赈灾粮,都很有必要.....”他给扶苏慢慢拆解着。
扶苏一边听一边点头,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开口提问。
快到咸阳宫的时候,扶苏道:“我觉得我听懂了很多,我明天要找张苍讨论。张苍跟我说过好几次账本的事情,我确实应该规划一下了,不然明年卖再多的茶叶,也总是不够花。尤其是我的属军军费,明年打仗后,又要支出很多钱。”
扶苏的泾阳属军不同于秦国其他军队,泾阳属军的军费都是扶苏一力承担的,无论是兵将们的衣食住行,还是他们用的武器,都是扶苏来提供的。
而秦国的军队,衣食住行往往由兵将们自己承担,甚至普通的小兵还得自己买武器、修武器。并不是全然由国库负责他们的军费。
这也就导致尉缭和王翦等人在边境练兵时发觉,泾阳属军的团结忠诚性都很出众,即便王翦让人参考了泾阳属军的练兵方法,也很难达到一样的精神面貌。
而大部分的将领也看不出什么差别,毕竟他们手底下的小兵还是很忠诚他们的。可站在统率的角度,王翦却察觉了其中的差距。
后来在尉缭的建议下,王翦组织了一场打仗演习,故意安排了一些扰乱军心的意外事件。
一部分秦军直接乱成了一团,差点哗变;一部分秦军在优秀的小将带领下,混乱之后勉强能恢复稳定,但战斗水平却下降了许多,军心也有些涣散。
可泾阳属军却决然不同,他们一开始对实战有些生疏,但很快就适应下来,并有条不紊地迅速分散成几个小队伍,默契配合作战。哪怕其中一支小队伍被歼灭,也不影响整体士气。
演习结束后,一众将领纳闷不已,把带兵的辛梧拉过来交流练兵方式和战术,却并没有什么异样。
尉缭是跟着扶苏一起组建起泾阳属军的,但他并没有了解过更具体的事情,毕竟是扶苏的私人属军,他也不好过多干涉。
思前想后,尉缭便决定还是问问扶苏,给嬴政和扶苏写了一封信。本来就觉得明年攻赵有失败的几率,这种问题还是得尽早解决。
扶苏从隐官回到咸阳宫的时候,恰好嬴政正在翻阅尉缭送来的信。
“阿父,我回来啦。你在看什么?怎么不看我?”扶苏脱下一身毛茸茸的厚衣服,跑到嬴政旁边。
每次他进东偏殿,阿父都会先看他的,但是今天却一直在看手里的纸。
扶苏跪坐在嬴政旁边,又不好打扰嬴政做事,就哼哼唧唧吸引嬴政的注意力。
半晌后,嬴政用信纸敲了下扶苏的头,“整日作怪,是尉缭先生送来的信,你看看吧。”
“嘿嘿。”扶苏笑着捧住信纸,看了一遍道,“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练兵方法呀。哦!我大概明白了。”正好他刚才跟仙使学到了。
嬴政读了半天信,也有些累了。他往后靠在凭几上,随手拿过旁边的水杯:“说的好,寡人就赏你吃小羊羔。”
“我说的好不好,阿父都会给我吃。”扶苏自信地仰着脸道,“但我还是会好好说的。”
嬴政把水杯一放,捏住扶苏的鼻子,眼睛里带着笑意,“怎么额头红红的?又去顶人了?”
扶苏眨着眼睛:“唔......”
嬴政松开手,让人拿一个手炉过来给扶苏抱着暖暖,“说说你的练兵方法吧。”
“其实不是练兵方法。”扶苏把军费的区别跟嬴政讲了一遍,“他们来给我当属军,不用自己花钱,还可以赚到钱。自然就更加忠诚了。”
嬴政道:“用军功爵位激励兵将,比你的钱应该更有吸引力。”
扶苏摇头道:“阿父,他们靠军功赚来爵位,只会感谢自己、感谢带兵的将领,不会感谢你的。所以我们大秦的兵将很勇猛,但忠诚团结却没有我的泾阳属军高。”
嬴政沉思半晌,轻叹:“大秦有数十万兵将,哪有那么多钱来当军费呢?让国库来出所有的军费也不现实。”
不得不说,让那些服役的兵卒自己买武器、买衣服,能省下来不少的军费。若不让这些兵卒自己买,反而给他们发钱,那真是瞬间能掏空国库。
扶苏道:“没关系呀。秦军要对比的对象本也不是泾阳属军,而是列国的军队,只要比他们条件好就行了呀。我们出不起所有军费,但给每个兵卒发两套衣服还是可以的。我在隐官遇到了一个很会织布的人,看看她有没有办法能快速织更多的布,这样衣服的价格就便宜了,可以让隐官给兵将们专门做衣服。”
嬴政拧眉:“发两套衣服?”
扶苏道:“黄石公跟我说过边境的生活,对于那些普通兵卒来说,买一件冬衣都是极大的负担。阿父不要小瞧这两件衣服的福利,他们会很高兴的。等欧冶青和公输学研究出更好的武器,我们就可以负担所有人的武器,不用他们自己买自己修。”
嬴政陷入思考,半晌后才说道:“寡人同尉缭先生再商讨一番。”
“那最好趁着今年冬天,就能给他们发衣服。这样明年攻赵的时候,肯定军心更加振奋。”
嬴政颔首默默同意,转而又道:“看来你这次去隐官收获很大。”
扶苏一抱胳膊,竖着眉毛开始告状:“哼!我差点忘了。隐官那些小吏太过分了,简直不把秦律当回事。咸阳的隐官就这样,不知道下面的郡县是什么样子?查查他们,让都察院查查他们。以后隐官还要负责为军队做衣服,一定要整顿。”
嬴政听完也生气起来,秦律有明确规定不许小吏随便欺负人,他想过下面的人会阳奉阴违,却不曾想过这样过分,“正好都察院刚刚成立还没做事,就让他们和各地县令一起配合调查各地隐官。”
“阿父英明。”扶苏凑过去拥抱嬴政。
嬴政伸手挡住扶苏,“整日黏人。”
扶苏咧嘴笑道:“我要变成能把牙齿粘掉的米糕。”
“寡人看你像黏黏的鼻涕虫。”
扶苏一头扎进嬴政的怀里,“不要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