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128章
把乃公当成小孩子骗
扶苏眼睛慢慢地眨呀眨,“是呀,阿父让我过来看看。”
“那臣把相关的卷宗给您看看。”隐官啬夫转身回屋,去书架上翻竹简。赵高在隐官已经呆了十多年,有关他的卷宗都是写在竹简上的。
扶苏也走过去,仰头望着一排排的竹简,伸手拿下来一卷来看。
隐官啬夫抱着一卷竹简走过来:“泾阳君,卷宗都在这里了。”
“哦。”扶苏把手里的竹简放回原位,随便翻了一下赵高的这卷,上面简单记录了赵高的出生信息,还有他离开隐官时的记录。
隐官啬夫笑道:“其实这些东西,廷尉寺都已经查过了。”
扶苏点头:“你们记录的很详细。不过我想去看看赵高生活过的地方。”
隐官啬夫笑容微微僵硬,尴尬地搓着手,赔笑道:“那里有很多形容可怖的刑余之人,臣怕惊扰您。”
“哼,我才不怕。”扶苏把卷宗丢给隐官啬夫,扭头就往外走,“你不给我带路,我就自己去,回头让阿父打你的屁股。”
隐官啬夫手忙脚乱接住卷宗,顾不得把它放回原位,赶紧随手放到一边,上前去追扶苏:“泾阳君息怒,臣为您带路。”
咸阳的隐官是很大的,这里收容了咸阳范围内的刑余之人,单单是各种作坊都有不少。而刑余之人的住所就围绕着这些作坊的外墙,密密麻麻地交错。
目之所及,无论是做活的作坊屋子,还是刑余之人的住所,都是矮榻榻的茅草土房。
一间小土房连着一间小土房,甚至有不少都带着很大的裂缝,连基本的遮风挡雨都做不到。
经过这两年的整改,这样简陋的房子,在如今的咸阳几乎都见不到了。但扶苏今日在隐官却见到了这么多。
扶苏的脸颊鼓起来一点,“怎么没有人呢?”
隐官啬夫弯腰回道:“这个时辰,他们应该是在做活儿。”
“那我要去看看。”扶苏脚下一转,随便进了一个作坊的院子。
他的鞋子刚迈进门,一道鞭子就抽过来。
刘邦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去阻挡,但鞭子去穿过了他的身体,抽向扶苏。
扶苏还没反应过来,直接觉得一阵风迎面刮来,随后就被李由一把抱起,滚到了旁边。
另一名带队的亲卫兵飞速跳来,一脚踢翻了持鞭之人,顺手抽出腰间的佩刀架在了那小吏的脖子上。
“主君!”茅焦连忙跑过去,将扶苏上上下下捏了一遍,确认扶苏连头发都没掉,擦了把冷汗,去捡掉在地上的本子。
张良也惊了一下,见扶苏完好无缺,才喘上来气,扶着旁边的土墙低声咳嗽起来。
那小吏没想到自己转眼就被踹翻了,瞪大了眼睛,明显刚看出扶苏一行人的衣着不凡,知道自己闯了祸。他慌不择神地磕磕巴巴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擅闯隐官。”
隐官啬夫心差点跳出来,若是今天扶苏在这里出了什么事,那他们都不用活了。他跑过去踹了那小吏一脚,“竟然敢对泾阳君不敬。”
扶苏似乎刚反应过来自己差点挨打,他愤怒地质问:“你都没有看清我,为什么就打人?”
“这,这......”那小吏磕巴了半天,苍白着脸满头冒汗。正常人谁会来隐官的作坊啊?一般都是进出的刑余之人,他平时都习惯随手抽两鞭子了。
谁能想到大王最宠爱的泾阳君会来这种地方?那小吏的裤子瞬间就湿了,面色死灰,直到自己今天难逃处罚,却还是侥幸求饶:“小人真不是有意冒犯您的,还以为是哪个偷懒的刑徒,所以,所以才想教训他们。”
扶苏怒道:“刑徒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关的都是刑期结束的人,若不是身有残疾,他们都已经出去成为正常的庶民了。原来你们平时就这么欺负人?”
隐官啬夫见状不好,谁不知道泾阳君最同情这些下等人?
他赶紧一脚踢在小吏的脸上,把小吏踢得吐出一大口血,踢断牙齿都喷了出来,哪里还能继续狡辩?
李由捂住扶苏的眼睛。
扶苏扒拉李由:“我不害怕,我还见过死人呢。无缘无故虐待刑余之人是违反秦律的,自然有秦律去处罚他,你这样动私刑做什么?”
隐官啬夫连忙赔笑:“臣担心他冲撞泾阳君。泾阳君所言极是,来人,把他压下去。”
躲在远处的几个小吏闻声,你推我我推你,最后只好互相拉扯着走过来,要把地上吐血的小吏拖走。
“臣一定会严肃处罚他。”隐官啬夫弯腰安抚扶苏。
扶苏的脸颊顿时鼓圆了,眉毛都竖了起来,气得用力跺了下脚,怒骂道::“好哇!你们竟然敢糊弄我?我什么都没审,什么都没问呢,你们就自己做主处理了?最后是不是也要背着我自罚三杯?等我走了,这个人就继续欺负其他刑余之人?”
隐官啬夫被扶苏突然的大嗓门震了一下,竟呆愣在原地,一时没想到立刻辩解。
扶苏叉着腰来回走,嘴里骂骂咧咧:“气死乃公了!竟然这么明目张胆糊弄乃公,从乃公进了隐官开始就糊弄乃公。什么都不让乃公看,左一个借口又一个借口,把乃公当成小孩子骗。”
刘邦听扶苏“乃公乃公”的,听得汗流浃背,还好始皇帝抓不到是谁带坏了孩子。
刘邦抱住气得满地乱走的扶苏,“不要因为一群虫豸气坏了身子。你是大秦未来的储君,也是你阿父派来查隐官的特使,想要做什么直接就做好了。”
张s.j.y良也咳嗽着走过来,按住扶苏的肩膀:“主君冷静些。”
隐官啬夫和其他小吏这才回过神,立刻跪了一地:“泾阳君息怒,这,臣一定好好约束他们。您实在没必要为了那群刑余之人生气啊。那群下等人狡猾得很,如果不严格管理,很有可能会闹事的。”
“好哇!”扶苏扯下头上的毛茸茸的帽子,“你们要论三六九等,那我也就跟你们论论三六九等。今天我这个秦王长子、大秦泾阳君,就亲自来审审你们这群下等小吏。来人,把那些刑余之人和其他小吏都给乃公叫过来,有冤申冤,有仇报仇。”
若是真让扶苏审下去,隐官啬夫知道自己恐怕难逃一死,他慌张地喊道:“泾阳君,按照大秦律,就算要审我们也该是咸阳令。”
扶苏冷笑:“我是受阿父之令,来查隐官的。放心,我查完了你们,自然会把你们送去咸阳令那里审判。”
咸阳隐官内一共百名小吏,一千余个刑余之人,不多时便挤满了作坊附近,乌乌泱泱跪了一地。
扶苏站在了台阶上,目光向下一扫:“咸阳只有这些刑余之人吗?”
咸阳是整个秦国最繁华的地方之一,竟然只有这么点刑余之人,实在是有些怪异。
方才在等待众人集合时,李由已经同一个刑余之人旁敲侧击地问了话,便道:“这些刑余之人有很多断手、断脚,或身体残疾伤得严重,在隐官里昼夜劳作,很快就去世了。”
扶苏仔细看那些刑余之人,确实有好几个都没了手脚,为了方便平日劳作,他们在缺失手脚的地方绑了木棍代替手脚。
扶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声音小了一点:“你们不要害怕。我是泾阳君,就是大王的孩子,今天是奉大王的命令来查隐官的。你们在隐官遭受了什么不公的欺辱,都可以告诉我。”
跪在地上的刑余之人都一动不动,只是偶尔侧侧脑袋,看向旁边的人。
扶苏等了一会儿,见大家不说话,也没有生气。他知道这些人害怕,便耐心地道:“你们若是不说,我也没办法帮你们。等我走了,他们还会欺负你们。你们已经不是刑徒了,更不是奴仆,在我大秦都能立户,住的房子、赚的钱都受大秦律的保护。”
一众刑徒面面相觑,他们看着彼此枯老干瘦的脸,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没有人仔细讲过这些,他们只知道自己受完刑罚,被丢到了这里,看到同伴被虐待死掉。
夹在刑徒中间的一名白发男子,抬起浑浊的眼睛,扫了一圈周围不敢出头的刑余之人。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随后无声长叹。
片刻后,白发男子撑着地面,扯着沙哑的嗓子,高声道:“泾阳君,小人有冤陈述。”
见白发男子竟然开口,周围的人都惊讶得脸皮皱起来。他们一直以为这人是个哑巴来着,平时都不见他说话的。
扶苏抬手:“你过来.....羌瘣,你去把他带过来。”他看见了那男子的腿似乎不太好,应该是走不了路的。
羌瘣就是方才保护扶苏的卫兵,他应下之后,便跳过去把那男子背过来。
白发男子的双腿还在,但软绵绵的耷拉着。羌瘣便小心把他放在了地上。
“多谢。”白发男子拱手道谢,随后仰头对扶苏行礼,“小人拜见泾阳君。小人已经在隐官生活了六年,对这里的事情还算了解。”
扶苏蹲下与他说话,这才看清白发男子的脸并不算老,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那你来说说。”
白发男子道:“按照秦律,刑余之人与外面的庶民差别并不算大,只是不能自由去外面行走,也不能担任官吏。正如泾阳君方才所说,刑余之人的财产、人身都是受秦律保护的。但我们在隐官做事,从未领到过工钱,吃得也是白水煮野菜,还要遭受欺凌。”
白发男子正要继续往下说,见扶苏面容稚嫩,他想起幼子,忽然闭上了嘴。很多血腥的事情是不适合小孩子去听的。
扶苏道:“你怎么不说了呀?”
张良走过来,拍拍扶苏的肩膀让小孩儿站起来,随后撩起衣摆半蹲下:“你对我说吧。”
“是。”白发男子将刑余之人遭受的欺凌低声讲来,挨鞭子是家常便饭,若是碰到小吏不顺心,还要被逼着吃吐了口水的菜汤。有些容貌清秀的少年和女子,还会遭受到更恶劣的欺凌。
白发男子说到这里又不吱声了,眼睛往扶苏的身上看。
张良笑了下:“无妨。他既然是秦国公子,便应该知道这些,一味的保护又如何能成长起来呢?”
扶苏不明所以,但也跟着点头:“是呀。”
白发男子眸光微动,随后把那些事情说得更加具体。直到口干舌燥,嗓子有些发不出声音,他才停下来。
而下面那些刑余之人早已低声抽泣起来。
扶苏的眉毛皱成一团,让李由亲自去找咸阳令带人过来,“不必等到明天了,今天就让咸阳令处理此事。”
“是。”
张良看着那白发男子,“我听你言谈不凡,你以前是什么人?”
白发男子默默不语。
扶苏道:“以后隐官会进行整顿,我看你应该是读书识字的,可以过来帮我一起整顿。我可以多给你开一些工钱,不过你得告诉我你的身份。若你以前犯了很严重的错误,我是不能用你的。”
白发男子垂眸想要拒绝,可刚一张口,他又改变了主意,抬眼望着扶苏道:“小人叫陈止,先父陈荣曾是栎阳令。秦王继位四年,一场蝗灾从齐楚之地蔓延到关中,尤其以栎阳受灾最为严重。s.j.y”
扶苏点头道:“我听曾祖母讲过。”那是他出生前一年的事情,蝗灾发生的时候正好是十月秋收,那一年关中几乎颗粒无收,粮食价格飙升得比肉还贵,饿死了不少人,还爆发了瘟疫。
陈止回忆着当年,脸上露出些许悲痛:“蝗虫实在是太多了,遮天蔽日,白昼犹如黑夜,根本就打不过来。栎阳在东面,首先受到了蝗虫的冲击,尽管家父立刻派人应对,但还是无济于事。”
扶苏拧眉,猜到陈止如今在隐官,必定是受了他父亲陈荣的株连,“遇到这种情况,即便栎阳令失职,也不该罚得这样厉害。”
陈荣最多也不过被罢官、罚钱就是了,怎么会搞得亲儿子都受刑到残疾进了隐官呢?
陈止握紧了手,死死地攥着衣角,半晌后才声音发紧道:“是县丞偷偷高价倒卖栎阳粮仓的粮食,等先父发觉此事的时候,栎阳已经人吃人了。文信侯派人来栎阳处理,依照秦律将县丞处以极刑。先父失职加被此事牵连,一家人都受了鞭刑,先父年事已高没撑过去,我也因此再也无法站立。”
扶苏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起来吕不韦的处理是没有问题的,县丞作为栎阳的二把手,犯了这么大的错误,确实该死。而陈荣这个县令在此事上失职,也确实该受到严惩。
陈止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片刻后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小人并不觉得冤屈,只是想到往事,难免情绪低落。”
“你倒是拎得清。”张良看着他道,“脑子清醒,泾阳君才敢放心用你。”若此人如同赵高一样怨恨秦国,那是绝对不能用的。
扶苏犹豫一下,伸手摸了摸陈止的头发:“你这两天好好修养身体。等处理完隐官的这群小吏,我再派人来叫你,帮我整顿隐官。”
想要整顿隐官,必须有一个十分了解隐官的人在旁辅助。而读书识字,又有胆识,且对刑余之人心存怜悯的陈止无疑十分合适。
“多谢泾阳君赏识。”陈止顿了下,有些难以启齿,却还是咬着牙说了,“泾阳君可否先给小人一些工钱呢?家中幼子近日受了风寒,小人想给他买点粮食。”
扶苏道:“你还有孩子?”
陈止的声音温柔了些许,“小人在隐官认识了一位姑娘,便与她结为夫妻,育有一子。如今幼子卧病在床,若不是近日泾阳君来隐官,小人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你不要担心。”扶苏安慰地拍拍陈止的脑袋,“我回去叫几个侍医过来,给隐官的人都检查一下身体,有病治病。这两天......”他想留个人临时管理隐官,却想起来李由被他支走了。
张良道:“臣留下吧。”
扶苏眼前一亮,开心地握住张良的手:“你留下帮我,我最放心啦。”他怕张良逃走,一直没舍得指使张良干活呢。
陈止望着突然活泼起来的扶苏,又想起了还在生病的幼子,平时那孩子也是像泾阳君这样的活泼,现在却蔫巴巴地躺着。
扶苏见陈止走神,贴心地道:“你还在担心你的孩子吗?那你快回去看他吧。太阳要落山了,我也要回咸阳宫了,不然阿父会担心我的。”
陈止听着扶苏关怀的话语,眼神有了温度,拱手道“多谢泾阳君体谅。小人之妻很擅长织布,不知能否为泾阳君所用?”
他以前从未听说过扶苏,在他进隐官之后,扶苏才出生。不过今日他见这位大秦公子,明显是一个早慧又仁德的小孩子,看得出来十分受秦王宠爱。
陈止想要让家人过得更好,就要趁这个机会扒上扶苏这条大船,拼尽全力展示自己和妻子的能力。否则继续让家人在隐官里过苦日子,看着妻子孩子一辈子受苦吗?
陈止怕扶苏不当回事,又补充道:“荆妻在隐官织布时,还曾研究出更快更好地织布的方法,改良了织机。”
扶苏听到这里,眼睛亮晶晶地道:“她在哪里呀?”
衣食住行四个字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擅长织布、能改良织机的都是他东宫的人才呀。扶苏的工部真的很缺很缺人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