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108章
你真讨厌,我要罚你的工资
张良看着小孩儿亮晶晶的眼睛,不由得笑得更加温柔,“你怎么不问我为何背弃曾经的想法?”
扶苏道:“你愿意来帮我就很好了,我为什么要问那么多?万一把你问跑了怎么办?你要是想说,肯定会告诉我的。”
张良哈哈大笑,把扶苏掐咯吱窝抱起来又放下:“能认识你这样的知己,便也不枉此生了。”
扶苏嘿嘿笑着,扯着张良的袖子道:“我让人把张哲和陈伯接过来,东宫的属官舍馆都能住得下。”
“不急。”张良的手搭在扶苏的头上,“我先给你做门客吧。”
李由微微讶异打量张良,门客只是一种身份,并没有权力,甚至算不得正式属官。
张良主动选择做门客,只可能是两种原因,一是真心不慕名利,只想为扶苏做事;二是觉得扶苏现在手里的官职太小,想要做出实事,一步到位拿个更高的官位。
扶苏听刘邦讲过官制的课,对这方面也了解过。他不知道张良出于什么目的,但还是委婉提醒道:“我以后不一定有丞相。”
张良见扶苏设置六部,却没有设置封地丞相,便知道了扶苏有这个打算。他摇头笑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那好吧。”扶苏牵着张良去住所,“你喜欢什么东西?我让少府做一些,给你放在房间里当摆件。你喜欢积木吗?”
张良在学宫里见过几个小公子玩积木,还看到他们给秦王搭了个陵寝,被秦王揍得屁股都肿了,抱团哭了一夜。
想起这件事,张良不由得笑出声,“只有你这种小孩子才喜欢玩积木。”
“哼。”扶苏用头轻轻顶了张良的后背一下,“你也是小孩子呢。在我们秦国只要没满十六岁,都是小孩子。”
张良回手把扶苏从背后抓出来,“你这脑袋是铁做的吗?”
扶苏摇头晃脑,嘚瑟地炫耀:“这是我新修炼的铁头功,特别厉害。”他已经用脑袋顶翻好几个人了。
张良端详着他圆溜溜的脑袋,“哦?这么厉害,那一会儿给我锤几个榛子吧。”
扶苏毫不犹豫:“好!李由,取榛子来。”
李由迟疑着没有真的去取榛子,害怕扶苏把脑袋磕坏了,“主君,天色将晚,还是赶紧给张良安排住处吧?”
“是的呢。”扶苏赶紧拉着张良跑起来,一直跑到了空置的舍馆,“咸阳宫没有太多的空间,没办法做到每个人独立住一个院落了。你愿意和荀卿住在一个院子里吗?”
“无妨。”若是换做韩国的相邦之子,张良肯定会嫌弃这样狭小的环境,但他经历过两年多的风云变幻,早已经不在乎这些了,更何况是跟荀卿住在一个院子里。
这个舍馆小院并不算大,除了正中间荀卿居住的屋子,东西各有一间空置的小屋。扶苏便让张良住在了东屋,“陈伯和张哲可以住在......”
张良站在东屋内扫视了一圈,拒绝道:“让他们继续住在学宫吧,那里的环境很好,也非常安全。”从扶苏布置的护卫防御来看,甚至比咸阳宫还要安全。
“也好。”扶苏挠挠头,这舍馆确实不大,等以后他在咸阳宫外多盖一些舍馆。
张良又问道:“荀卿在何处?我该去主动拜访他。”
扶苏道:“荀卿每天都在院子里的那棵桑树下读书,现在可能跟他的狐朋狗友出去玩了吧。”
张良听得眼睛都睁大了,难以置信地盯着扶苏,“狐朋狗友?”
扶苏握拳,“就是那个可恶的老头儿。”
“小心眼。”张良揪着扶苏的发包摇晃,不就是被黄石公给逗弄了吗?
扶苏被摇得踉跄了两步,最后晃晃悠悠栽到张良身上,“我都被你摇晕了。”
张良笑着把他扶到凳子上休息,“既然荀卿不在,我们就先说正事吧。我现在能为主君做些什么?”
扶苏等眼前的东西都不再乱转后,才开口给张良介绍了一下自己目前的情况,包括六部属官正在做的事情。
张良一边听一边沉思:“泾阳那边的事情并不算重要,只要按部就班的做就好了。目前主君所面临最重要的问题是明年春天的赵国战事。”
扶苏张大嘴巴:“哇。你怎么知道赵国在明年春天出兵攻燕?”
张良看着扶苏少了颗门牙的嘴巴,不由得轻笑道:“前一阵赵国使臣来秦,与秦王签订两国盟约。”
“那也不代表赵国会攻打燕国呀。”
张良道:“当今强国唯秦与赵。秦国和赵国国土接壤,相互抢夺资源,两个强国本应该势不两立。但赵国却在此时突然与秦国结盟,必定是有所贪图。”
扶苏老实点头:“是这样的。”
张良继续道:“赵国所图谋的不是秦国,那便是周围其他国家——魏国、齐国、燕国。魏国是秦国的囊中之物,赵国为了与秦国结盟,不会去索图魏国。”
“那齐国呢?”
张良挑了下眉毛,小孩儿还在这儿考验他呢。他用手指在水杯里沾了点水,在桌案上简单画了个七国地图,“赵国和齐国接壤并不算多,就算成功攻入齐国腹地,也会面临齐地北方的燕国、南方的楚国夹击,得不偿失。”
扶苏开始鼓起掌来,“你好厉害呀。”
张良捻着手指上的水痕,“赵国和燕国是世仇,两国之间百年间相互攻伐。赵国于情于理,都会想对燕国出兵的。至于我为何猜测赵国会在明年春天出兵?天时地利而已。我可让主君满意?”
扶苏扑过去抱住张良:“我没有故意考验你啦,只是想知道你有多聪明。我如果不满意你的智慧,在嫪毐之乱时,又怎么会把造纸作坊托付给你呢?”
张良笑了下,摸了摸扶苏的衣服:“按理说就算赵国攻打燕国,而秦国打算在背后偷袭,也是秦王的事情,与主君关系不大。难道主君打算让您的属军上战场?”
“是的。”扶苏道,“他们要经过实战,趁着这个机会多练练。张良,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张良摊开手:“现在还不知道明年的战况如何,我没办法做出太久远的计划。不过我建议主君早些送属军去边境,与攻赵的主力秦军磨合一阵。”
扶苏的属军训练得再好,但若与秦军大部队关系陌生,两军很难融合到一起,在作战时会缺乏默契,影响作战结果。
扶苏一拍脑袋,把脑袋拍得“啪”一声:“我怎么没想到?我一会儿就给蒙毅写信。”
张良笑了笑:“主君当真是铁头。”
“哼。”扶苏扬起下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刚刚摸我衣服是为了擦手。你看我衣服都埋汰了。”
张良扶额道:“哪有你这么能赖皮的?明明你的衣服就没干净过。”
扶苏贪玩儿,偶尔喜欢在大殿里滚来滚去、爬来爬去。他方才吃完晚饭的时候,就去大殿玩了好半天,自然把衣服都滚脏了。
扶苏脸蛋微红:“你真讨厌,我要罚你的工资。”
“工资?”张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不过稍加联想也就明白了。“工”是工匠,“资”是财物,二者联合在一起大概是工匠劳作后获得的财物。
张良伸手捏了捏扶苏的脸:“你是说属官的‘俸’?怎么自己乱造词?而且我是你的门客,应该也没有太多俸,总归你得管吃管住。”
扶苏傻眼了,在仙使的故事里面,用工资威胁人很有效果的,怎么到了他这里就不好使了?肯定是张良太躺平了,所以才没有金钱欲望。
扶苏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不能这样随遇而安。你要振作起来,给张哲赚羊奶钱呀。”
“饿死他吧。”张良一副看淡一切的样子。
扶苏抓耳挠腮,半天后看见张良眼中的笑意,才意识到自己被逗了。
他站起来对张良跺了下脚,挥舞着胳膊道:“你和那个老头儿一样喜欢逗小孩儿,难怪你们俩会成为师徒。简直,简直是一丘之貉。”
张良捏住扶苏的嘴巴:“牙没长出来之前,少说话。”
扶苏点头,等张良放下手后,故意凑过去喊:“风风风。”口水从牙缝里飞出来,如同绵绵细雨。
张良的脸瞬间黑了下来,起身拎着扶苏,把小孩儿丢到了门外,然后关上了门。
扶苏站在门口喊道:“你怎么能这样对主君?我可是会生气的。”他啪啪拍了两下门,但张良并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
扶苏气得原地转圈,“我再也不和你当好朋友了。”
见张良还是没反应,扶苏又道:“我都伤心了,真的要走了。李由.....”扶苏伸手去抓李由的衣服。
李由半蹲下来,“主君,臣带您回南宫?”
扶苏摇头,小声趴在李由耳边:“你抱我爬窗户。”
李由无奈地笑道:“臣帮你把门踢开吧。”
“不要。我把他弄生气了,我要哄他。”
李由目光微微柔和,“好。”
张良听着门口没了动静,猜测扶苏已经离开,这才用水盆的水擦擦脸。随后,他坐在桌案前沉思半晌,提笔开始帮扶苏开始写规划。
半晌过去,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张良已经有些看不清落笔的字,这才停下来。
他往窗户的方向望了一眼,看见窗台上摆着一颗小脑袋,心跳差点都停了。
小脑袋咧开笑脸,“张良,你终于看到我啦。”扶苏站在一块石头上,把下巴搭在窗台,看了张良很久很久。
张良心脏狂跳很久,手脚才慢慢恢复力气,他还没开口说话就先咳嗽起来。
“遇到你,我算是永远都赢不了了。”张良颤抖着指着扶苏。
扶苏扒着窗台想要爬进去,但爬了半天也上不去,只好让李由把他拎进去。
他一落地就跑到张良旁边,帮忙拍打着张良的后背,“好朋友之间没有输赢。如果两个好朋友非要比输赢,在比的那一刻就都输了。对不起,我不该把口水往你身上喷。”
张良缓过气候,气急捏住扶苏的脸蛋,却又舍不得下重手,最后把自己气得牙根痒痒:“你这个坏蛋。”
扶苏口齿不清地道:“我不是笨蛋,也不是坏蛋。我不是蛋,我是人呀。”
张良松开扶苏的脸蛋,顺便曲着指关节敲了下扶苏的额头:“天都黑了,赶紧回去睡觉吧。秦王该担心你了。”
扶苏眨了下眼睛,道:“阿父说我今天可以在东宫睡觉。你刚来东宫肯定不适应的,我要陪你。”
张良心里软和下来,浅笑道:“那你可不要尿床。”
“我早就不尿床了。”扶苏扑到床上,打开寺人送进来的新被子,开始铺床,“我最会铺床了,你什么也不用干。”
张良见扶苏忙活了半天,把被子和褥子弄得一团糟糕,无奈叹息着伸手帮忙。
扶苏也把李由拉进来,三个人躺在一张床上。扶苏躺在中间,开心地和他们闲聊。直到实在困得失去意识,他才算老老实实地睡着。
张良和李由不约而同帮扶苏掖掖被子,他们察觉到对方的动作,黑暗中都低声笑了下。
张良道:“你可比蒙毅顺眼多了。”
李由声音平静道:“但我觉得蒙毅部长比你脾气好。”
“......”张良和李由的友情转瞬决裂,各自翻身背对着睡觉。
没睡多久,中间的扶苏开始拳打脚踢起来。这间舍馆的床比嬴政的床小了很多,而扶苏早已经习惯了在大床上来回翻滚,此刻自然也不会变老实。
张良被锤了好几拳后,终于忍无可忍地坐起来,却发现李由也早就坐起身躲在床脚了。
二人同时叹了口气,最后下床翻出席子,在地上挤着躺了一夜。
次日扶苏精神奕奕地起床,看见早已起来打坐的张良,“哇,你起得好早啊。”
张良睁开眼睛,幽幽地看着他:“我是睡得晚。”
扶苏不解地问道:“你什么时候睡觉的?”
“片刻后。”
扶苏愣了下:“你很喜欢熬夜吗?”
“......”张良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把扶苏拎到地上。他沉默着给扶苏穿好鞋子,转而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
扶苏挠挠头,张良好奇怪哦。
“主君起来了?”李由端着水盆走进来,他倒是睡得不错,此刻神采奕奕。只要给他个地方,他都能睡得着,哪怕站着都能睡得好。
扶苏跑过去洗手洗脸,“张良昨天熬夜了,我们不要吵醒他,回南宫陪阿父吃早饭吧。”
“是。”
扶苏离开后,张良总算是能踏实地睡着了。他昏昏沉沉做了很多梦,一会儿梦到自己在战场上,一会儿梦到扶苏在叫他玩积木。
不知过了多久,张良忽然被一阵敲盆声吵醒。他揉着昏昏胀胀的太阳穴,听着外面的敲盆声和歌声,脸色漆黑地爬起来。
张良也没穿鞋子,就那样披头散发晃悠出去,推开门后看见两个老者在桑树下唱歌。
黄石公敲击水盆的动作一顿,“你是张良?”这孩子真是越长大,容貌就越出色,唯一不变的是容貌依旧像个小姑娘。
张良立刻猜到了这两个老者是荀卿和黄石公。他不了解黄石公,但知道荀卿的名气,自然能猜出黄石公的不平凡。
张良脸上的表情慢慢转变,恭敬地行礼道:“晚辈正是张良。”
荀卿打量着张良,“难怪泾阳君经常念叨你。怎么这幅憔悴的样子?哦,昨天泾阳君陪你睡觉了?那孩子睡着后喜欢打人。”
言谈间与扶苏如此亲近的必定是荀卿了,张良苦笑道:“荀卿所言不错。”
荀卿笑了笑道:“我们方才吵到你了吧?”
张良道:“晚辈正好也要起床了。”
黄石公敲敲水盆:“小子,既然起来了,就去东宫膳房把饭菜给我们端过来。”
张良第一次遇到这样无礼的人,憋了一早的怒气差点被引爆。但他硬生生忍下来了,温顺地笑道:“二位前辈稍等。”
二人目送张良离开,荀卿捋着胡须笑道:“他性子倒是不错。你不是要收他为弟子?我看很适合。”
黄石公也很满意张良的表现,但还是道:“我只是说考虑考虑。”
等张良换好衣裳,把饭菜端过来。黄石公又拍了张良脑袋一下,“小子,把我的鞋子拿过来。”
张良看了眼被丢到远处的鞋子,忍了忍先把饭菜放在院中的桌案上,走过去将黄石公的鞋子捡回来。
黄石公上上下下打量一会儿,不满道:“你不会给我穿上吗?”
张良顿了顿,沉默着半跪在地上,帮黄石公把鞋子穿好。
“孺子可教矣。”黄石公又拍了拍张良的脑袋,却没再说什么,而是和荀卿一起吃起饭来。
张良也随之笑道:“二位前辈请慢用,晚辈收拾收拾要去做事了。”
黄石公没搭理他。
荀卿倒是好脾气地道:“我看你身子似乎不太好,别忘了吃早饭。”他和扶苏学得吃一日三餐,每天都吃得很准时。
“多谢荀卿。”张良没把衣裳带过来,他回屋后简单整理了下房间,就打算去学宫取自己的东西。
等张良刚要走出院门的时候,又被黄石公叫住:“我们吃完了,你把碗筷撤了吧。”
张良停下脚步,轻吸一口气,回身去把碗筷放进托盘里,“晚辈先走了。”
黄石公忽然道:“我住在宫外,明日天亮时去渭河南岸的那颗大石头下找我。”
天刚刚亮时,咸阳宫根本不可能开门。张良若要去赴约,今夜就不可能住在咸阳宫里了,但这些困难说了也是没用的。
张良知道老头儿故意考验他,也没有诉苦,而是微微笑道:“是。”这老头儿,果然像扶苏说得那样讨厌。
待张良离开后,黄石公忽然骂道:“你这不安好心的老东西,在我弟子面前装什么温和善人?”
荀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反正我弟子多,也不介意再多收一个。”
黄石公跳起来,指着荀卿的鼻子破口大骂。
但论骂架,荀卿是从来没输过的,没过多久就把黄石公骂得抑郁起来。哪怕黄石公能骂赢,荀卿也还有拳头。
南宫内,扶苏也是刚刚吃完早饭,正在咕噜噜地喝羊奶。他从刘邦那里知道,喝奶可以帮他长高,便每天都喝一碗羊奶。
扶苏好不容易灌完一大碗羊奶,打了个嗝儿,放下奶碗:“阿父。下个月我可以让我属军去王翦将军那里吗?我想让他们和王翦将军的兵熟悉熟悉,明年打仗会更默契。”
嬴政看着扶苏嘴巴上的一圈奶胡子,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上方:“好。”
扶苏意识到自己的嘴巴脏了,直接伸舌头舔干净,然后才用寺人递过来的白巾擦擦。
把白巾还给寺人,扶苏开始叭叭张良昨天的聪慧,“阿父,张良真的好厉害呀。”
嬴政道:“你确定他不心念韩国了?”
扶苏摇头道:“他不是那样两面三刀的小人。我相信他。”
嬴政嗤笑一声,戳了下扶苏的脑门:“你会不相信谁?”
“阿父,你这样说好像我是个傻子一样。”扶苏拍拍胸口道,“我心里有数呢。”他与张良相识很久了,而且张良还在嫪毐之乱中守护过咸阳。
扶苏知道张良的为人,就算张良真的想回韩国,也不会做出伤害扶苏的事情。但扶苏觉得,张良这次不会再回韩国了。
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今天和荀卿学习完,早些回来。陇西郡送来一批绵羊,中午吃烤羊肉,还有你爱喝的羊汤。”
“好的。”扶苏听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有小羊羔吗?”
嬴政想到扶苏最喜欢这种可爱的小东西,以为孩子想要养一只,不过在咸阳宫里养绵羊算怎么回事?他便委婉拒绝道:“有,但小羊羔身上的味道很臭。”
“不臭不臭,吃起来可香了。”扶苏用袖子擦了擦嘴巴,小羊羔的肉最嫩了。
“......”嬴政又弹了扶苏一下。
扶苏捂着脑袋跑走了,他要早点学习完,早点回来吃小羊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