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寡人给你一个巴掌,你要不要?
刘邦掏了掏耳朵,盯着张苍的脸看了半天,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席子上,努力回忆着过去的记忆。
刘邦摸着自己的下巴,他从年轻时便热衷结朋交友,拉着一伙儿少年到处模仿游侠。但都是沛县农户出身,一群少年也做不了真的游侠,不过是看到哪里有事就上去凑一脚,整日游手好闲。
如果少年刘季真的遇到乱匪攻击路人,还真有可能热血上头,上去就干。这个时候的乱匪也都是普通庶民,手里没什么尖兵利器,长得也并非人高马大,倒真不会吓到一群青春期的少年们。
哎呦,没想到这一世还误打误撞帮了小扶苏一把。刘邦得意地往后一靠,靠了个空,差点直接栽倒。他直接跳过了荀卿和张苍,反正帮了他们就等于帮了扶苏。
刘邦盘腿坐在席子上,从脑袋上揪出一团白光,抛到扶苏怀里:“以后若是遇上了这个叫刘季的,可得封他个大官,最好钱多事少地位高。”
至于真遇上了,小扶苏发现他和刘邦长得一样,他也有办法糊弄过去。刘邦眉飞色舞,撒谎演戏嘛,是这世界上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扶苏用手接住白光,看着白光在掌心点点破碎消失,他当然会封赏这个叫刘季的少年啦。
“刘季?”扶苏念了一遍,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仙使给他讲得很多蜀国小故事里,蜀国宗室就是刘氏,让扶苏不由得产生了联想。
扶苏用眼睛去斜看刘邦。
刘邦面不改色道:“刘氏很常见,咸阳就有很多刘氏人。当年晋襄公去世,公子雍在秦国为质,晋国派士会来秦国接公子雍回国继任君位,你老祖宗秦康公还亲自派兵送公子雍回晋国。”
扶苏了然,对自己家老祖宗的事儿还是比较了解的,尤其这个事儿过于耻辱。
本来晋国说得好好的,让公子雍继任君位,结果中途又反悔。它反悔也就罢了,还派兵攻击护送公子雍的秦军,导致秦军在令狐之地损伤惨重,也诱发了接连几年的秦晋之战。
而负责接公子雍归晋的士会怕回国被清算,直接逃到了秦国,帮秦国攻打晋国,并给晋国造成重创。
“后来晋国派人接回了士会,他留在秦国的那部分子孙,就以刘为氏。”刘邦道,“现在几百年过去了,你们秦国的刘氏人还是不少的。”
秦国这支刘氏人也在几百年间往东扩散,最后散布到了楚国沛县,诞生了刘邦。
张苍见扶苏突然陷入沉思,心里一惊:“长公子,莫非刘季此人不妥?”那少年看上去只是不太着调,却并不像什么歹人。
扶苏回过神,深呼吸一下,“没有。我只是觉得康公好可怜哦。”他可怜的老祖宗连续被晋国骗了两次。
第一次是护送公子雍归晋,结果在令狐之地被晋军偷袭,损伤惨重。
第二次是信了晋国细作魏寿余的话,以为魏寿余是真的来投奔自己并献出晋国魏地,于是派士会去晋国接收魏地,然后士会就留在了晋国。
张苍微微一怔,不明白长公子怎么突然想起了秦康公?可他再一想沛县刘氏的来历,恍然大悟。
张苍看向扶苏的眼神都有点变了,长公子这未免也过于聪慧了吧?大到先祖历史,小到刘氏分布都了如指掌,更难得可贵的是长公子举一反三,能从刘季身上瞬间联想到秦康公和士会。
扶苏被张苍看得发毛,感觉张苍也要变成少府丞那样的粉丝了。他往刘邦旁边靠了靠,“你在想什么?”
张苍极为温柔地笑道:“臣什么也没想。”
扶苏不信,爬到了刘邦身后。可惜张苍看不见刘邦,刘邦也无法阻挡张苍的视线。
刘邦哈哈笑道:“不要怕,他只是被你的聪明震惊了。”张苍误会就误会吧,身为君王本就要保持神秘感,让臣属捉摸不透才行。
张苍轻咳一声,收敛起失态:“长公子,老师暂且在甘家令家里休息。”
扶苏轻轻吐气,炸开的碎发柔软下来,靠着刘邦道:“我给荀卿布置了住处。”
张苍方才听甘罗说了此事,但他却拱手道:“老师托臣给长公子带句话。”
扶苏歪头:“但说无妨。”搞得这样正经,他心里毛毛的,难道荀卿不喜欢住在学宫吗?
“老师说,长公子若是有做储君的打算,便不该和其他公子接受一样的教育。”张苍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道,“长公子要学得是如何为君,其他公子学得该是如何为臣。‘君君、臣臣’,当君王要有君王的样子,当臣子也要有臣子的样子,不能互相混淆僭越。”
扶苏懵懵懂懂,这个时候还没有什么分类教材,大家学得启蒙书都是一样的,他不太明白有什么差别。
刘邦为扶苏解释道:“储君和其他宗室的分开教育,可以从一定程度上杜绝其他宗室对王权的觊觎。”
这种教育分离到明朝达到了顶峰,老朱家对后代有两个标准,一个是养储君,一个是养孩子。该说不说,老朱家确实没什么夺嫡的事情发生。
刘邦本打算等扶苏正式被册封,再让他与其他小孩儿分开接受教育,让扶苏有一个轻松的上学童年,没想到荀卿也想到此处了。
扶苏听完好像明白了一点,储君无论多大年纪,都注定和一般的小孩不同。他能享受更高规格的教育和物质,也要牺牲普通小孩才有的童年。
扶苏还是很喜欢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学习的。他听了荀卿和刘邦的话,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后便重新扯开笑脸:“好吧。那我为荀卿在东宫弄一个住处。”
张苍道:“东宫修好了吗?”
扶苏脸颊微红,点点头。他骗了张良,其实东宫根本没有装修,只是他想在张良那里讨论事情。
张苍见状了然,也不戳穿扶苏,而是笑道:“那臣先回去告诉荀卿一声。”
“我与你一起去。”扶苏爬起来,“等等我,我去换身衣裳。”他扭头往更换衣裳的偏殿跑,结果一头扎进嬴政的衣裳里。
嬴政被孩子撞得闷哼一声,拎着扶苏的后衣领,把他摆到旁边:“寡人不是跟你说过,要看清路再跑吗?”
原本嬴政说得是“不要随便跑,走路要有仪态。”,但扶苏总是忘记。嬴政只好一降再降,只要求扶苏再跑之前看清路,别被撞倒或摔倒。
“阿父,对不起。”扶苏摸摸酸痛的鼻子。眼泪都撞出来了。
张苍立刻躬身行礼:“拜见王上。”
“起来吧。”嬴政道,“楚国如今的情况如何了?”一边说着,一边给了扶苏后背一巴掌,教训一下这个淘气的孩子。
扶苏被拍了个趔趄,立刻抱住嬴政大腿不放手,把脑袋埋进嬴政的衣裳里。
嬴政无可奈何地弹了弹扶苏的脑袋,拖着小孩儿挂件走到张苍面前,继续询问楚国的事情。
嬴政派了使臣去给楚王吊丧,但使臣现在还没有回来。正好张苍从楚国回来,可以多了解一下那边的消息,方便嬴政制定一些计划。
张苍闻言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如实讲了一遍。嬴政和扶苏关心的事情不一样,张苍也就很懂事地讲嬴政更关心的楚国局势。
“如今太子悍继任楚王之位,但实际上楚国国事都由太子悍的舅父李园把持。”张苍道,“楚国有很多人都对李园十分不满。尤其是春申君惨死后,李园对春申君的亲族和门客展开清扫,导致很多人都开始反抗。”
张苍说到此处,马上变得跟李斯一样支支吾吾。没办法啊,太子悍的身世和境遇实在是太像秦王了。他不用故意讽刺嬴政什么,只要多说两句都像是指桑骂槐。
自从楚王病逝以来,嬴政经常听闻有关这些事情的讨论,已经慢慢对太子悍的事情脱敏了。他大度地摆摆手:“但说无妨。”
张苍尴尬地笑了笑,继续道:“现在楚国很不安宁,但臣以为此时也不宜对楚国出兵。”
先不说烂船还有三千钉,楚国还没衰弱得一打就完。更重要的是,秦国目前要面临的敌人并非楚国,也不宜与楚国为敌。
秦国和楚国多有联姻,现在秦楚之间的纽带华阳太后还在世,还有很多楚国宗室在秦朝为官。一旦秦国主动攻打楚国,恐怕会遇到一些阻碍。
更重要的是,赵国在旁边对秦国虎视眈眈。如果要打楚国,必须先对赵国出兵,把赵国揍服了,让它不敢趁机攻秦。
张苍继续道:“臣以为当下还是要先将矛头对准韩、赵、魏三国。”
嬴政颔首道:“寡人明白。今年关中受了冻灾,也不宜对外出兵。”
“王上英明。”张苍暗中松了口气,他就怕秦王好大喜功,会突然派兵攻楚。
扶苏仰头望着嬴政,笑道:“阿父最聪明了。现在楚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我们不去管它,楚国自己就能把自己的国力耗空。如果我们突然对楚国出兵,反而会激起楚人的斗志,他们会暂时放下所有私仇,团结起来对抗秦军。”
张苍的眼睛闪闪发光,紧紧地凝望着扶苏:“长公子当真聪慧。”
“当然啦。”扶苏自豪地抬起下巴,“强大的国家往往是从内部崩坏的。有的时候纵容比打压的杀伤力更大,我们什么都不用做,楚国自己就能把自己折腾完蛋。”
“从内部崩坏的?”嬴政念叨了一遍,摸着扶苏的发顶,这孩子总是会说出一些引人深思的话。
扶苏突然跳了一下,“哎呀,我还要去看荀卿呢。阿父,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呀?”
嬴政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对于这种很有才名的能人,嬴政还是很礼遇的。哪怕用不上这人,也不能留给别的国家用,比如淳于越。
张苍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想起老师那个驴脾气,该不会激起秦王的怒火吧?万一秦王要杀老师,他该怎么办啊?
历代秦王的脾气都不算好,尤其是人人都在私底下说秦王政与昭襄王的性格十分相似。张苍想起昭襄王那小心眼的暴脾气,很是替荀卿捏了一把汗。
张苍越想脸色越白。等嬴政和扶苏都换好衣服,他已经在脑子里想了数百种荀卿的死法,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看上去都十分恍惚。
扶苏十分不解,“你是不是太累了?那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和阿父自己去看望荀卿。”
“不不不。”张苍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赶紧先一步回去告诉荀卿做准备。
扶苏刚想挠头发,突然想起自己刚打扮好的发型,就改为拍拍自己的脑袋:“张苍好奇怪呀。”
“哼。”嬴政看出张苍的担忧,难道寡人就是那样小心眼的人吗?岂会因为荀卿说几句话,就生气发怒?
嬴政抱着扶苏上了马车,他越想越窝火,“张苍算术好,改日让张苍去送军粮。”
送军粮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一路上要担心有人抢劫,还要算计着军粮的消耗。如果运到边境,结果军粮在路上消耗过多,运送军粮的人是要被处分的。
“啊?”扶苏不知道张苍怎么得罪阿父了,连忙替张苍求情,“阿父,你要把张苍派去送军粮了,可是要赔给我两个,不,三个人才的。”
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寡人给你一个巴掌,你要不要?”但他到底没再说把张苍扔去送军粮。
“不要。”扶苏软声求饶。
王驾停在了甘罗家门口,卫兵们熟门熟路地将甘罗家里里外外地包围住,防止有刺客混进来。
嬴政没有让人传话,牵着扶苏的手便直接走进去。甘罗家左右也不大,他来过一次就记住怎么走了。
扶苏期待极了,“听说荀卿先生年纪很大了,又博学多才。他还曾经是齐国稷下学宫的校长,一定是一个很儒雅温和的长者。”和某位姓吕的相邦一点也不一样。
嬴政也没见过荀卿,但是看见脾气很好的李斯,他也很认同扶苏的说法。但嬴政转而又皱起了眉毛,万一荀卿和李斯一样纵容扶苏怎么办呢?
小孩子有的时候喜欢偷懒贪玩,嬴政还是希望能有一个老师好好管管扶苏的。
扶苏叽叽喳喳地跟嬴政说这话,父子俩携手推开甘罗家的大门,一开门就见一道黑影窜过去。
扶苏吓得蹦了一下:“有鬼。”
刘邦忙飘过来:“哪有鬼?”好家伙,两千多年了,他还没见过除他之外的第二个鬼。
嬴政把扶苏抱起来,皱眉道:“赵高,进去看看。”
“是。”赵高把马车交给旁边的人,躬身进入甘罗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