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74章
只知道为首的少年叫刘季
扶苏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扭头见到了门口的吕闵伯。他嘴巴微张,吕闵伯的样子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吕闵伯和吕不韦长得有些相似,但二人的气质是决然不同的,吕闵伯更显阴柔。
吕不韦身居高位多年,举手投足都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但吕闵伯经年浸淫在书海里,面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看上去就像纸片,走起路来也悄无声息。他与扶苏对视上目光,也没有打招呼,自顾自地走到了讲台上。
下面大大小小的学生都还在东张西望,顾及着第一次见到吕闵伯,彼此之间都摸不透底细,也不敢乱跑乱叫,但总归心思是没在读书上的。
吕闵伯的手放在高桌上,拇指和食指不停搓着。他盯着扶苏的脸,呆了呆,随后便开始讲授今天的课——算术。
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开口就开始讲准备好的算术题。
陪吕闵伯一起来的僮仆连忙抱着一沓纸跑进来,他手忙脚乱把纸发给学生们。
纸上面是十道算术题,第一道就是吕闵伯正在讲解的例题。
学生们扫了一遍纸上的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什么情况?先生怎么不等他们看完题?
低头再看一遍纸上的题。好吧,就算让他们看也看不懂。这都写的是啥?
王离抓耳挠腮坐立难安,伸着脖子去扒拉前桌的李由,小声蛐蛐:“小孩儿,你写完了给我看一眼。”
李由抿着嘴唇,他只能看懂前两道题,后面的也不明白,最可怕的是也听不懂吕先生的讲解。
冯劫竖着耳朵听见他们的对话,放弃求助李由,扭头去找蒙毅。
蒙毅稍微好一点,能看懂前四道题,后面六道不明白,但也知道那是什么水平的题。正因为知道,他才不由得眉头微皱,这根本就不适合教给小孩子。
别说是小孩子,现在大多数人学得也都是基础算术,能解决收税、买卖等实际问题。而纸上的算术题,很多都超过了这个范围,讨论一些没有实际意义的东西,比如鸡兔同笼问题。
果然,几个小公子就更懵了,他们才四五岁,只学过读书写字,连数都数不明白呢。他们听了一耳朵,目光渐渐失去了焦点,最后东倒西歪睡着了。
吕闵伯也没理会下面的学生如何反应,自顾自地讲解纸上的算术题。
蒙毅担忧地看向坐在最前面的扶苏,看着小孩儿时不时地挠挠头,明显也没太听懂。但授课时间内,蒙毅也不能打断吕闵伯,只好耐下心来等下课再说。
扶苏咬着笔,吕先生讲得好深奥,他真的不太懂。
好在刘邦以前给他讲过一些物理,涉及过一些数学计算。扶苏虽然一下子没听懂,但适应了吕闵伯的讲授方法后,也慢慢能理解上去了。
扶苏握着毛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笔记,不一会儿就累得甩甩手。但他不敢停下来,吕闵伯讲得实在是太快了,稍微一停歇,马上就错过了很多重点。
直到外面的敲钟声响起来,吕闵伯全身定在原地,几息后才回过神。他再次盯着扶苏看了一会儿,才一言不发地就离开。
他前脚一走,后面的学生们就哀嚎起来。他们不喜欢听课是一回事,但真的一点也听不懂就是另一回事了。
蒙毅收拾好桌面的纸张,去外面取了一壶温水,倒进扶苏的小杯子里:“长公子,是臣的失职。”他把水杯放在扶苏的桌子上。
按照扶苏的想法,一定要在学宫里单独设立一门算术课。正如蒙毅所说,学宫是为扶苏选拔属官的地方。扶苏需要大量算术好的属官,无论是财政、税务,还是水利等事务,都需要算术好才行。
但在找老师的时候却犯了难,几乎很少有人专门研究算术,大多数人都是粗通。张苍倒是算术不错,可是他还没回秦国呢。
蒙毅只好去咨询淳于越,毕竟淳于越接触过的士人比较多。当时淳于越立刻就推荐了吕闵伯,在他接触过的人里面,算术最好的就是吕闵伯了。
扶苏没有说什么责怪的话,当初同意让吕闵伯教授算术一事,也是他亲自点头同意的。
“唉。”扶苏有些苦恼地抱起水杯,“淳于博士说过吕闵伯有些乖僻,但我没想到这么乖僻。”这人根本就不理学生嘛,和吕不韦的教学水平差远了。
冯劫走过来,替扶苏把乱糟糟的头发捋一捋,“长公子不必烦恼,我们可以再换一个先生。”
扶苏有些纠结,咬着水杯的边缘,半晌后说道:“可是吕先生的算术确实很好,只是不会教学生。这样吧,晚一点我去找他聊聊,看看能不能改改。”
“恐怕难改。”刘邦一屁股坐在扶苏的桌子上,抖着腿道,“小扶苏,你没发现他很奇怪吗?”
扶苏不明白,转头问其他人:“你们觉得吕先生很奇怪吗?”
听到这话,王离立刻窜出来,不住地点着头:“太怪了。他这半个时辰,搓了三百五十八次手指头。”王离还特意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坐在扶苏后面的李由也点点头:“我问吕先生问题,他都好像没有听见。”他问了好几遍,可吕闵伯根本就没搭理他,甚至都没往他的方向看,完全像是没听见一样。
扶苏茫然,“这算什么?”
“有点像自闭症。”刘邦给扶苏解释了一下,“不过有一种自闭症智商比较高,在专注某一方面的东西时,就会展现出超出常人的才华。”
显然,吕闵伯专注的地方就是算术。
刘邦继续说道:“若是让吕闵伯去专门研究算术还好,他根本没办法教学生。”吕闵伯的交流障碍已经比较严重了,无法理解别人的情绪,也没办法顺利和别人交流,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扶苏把小水杯放在桌子上,“算啦,我们再找其他算术老师吧。不过吕先生也很厉害,我想让他专门去研究算术。”
王离痛苦地抓住自己的头发,“长公子,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算术啊?”
扶苏嘴巴一嘟,跳下椅子,踩了一脚王离的鞋尖,“算术很重要的。简单的算术能帮我们更好地处理事情,复杂的算术能帮我们创新、改良工具。”
吕闵伯不适合教授简单算术,正好可以去研究复杂算术。
吕闵伯今年三十二岁,但确实第一次走出自己的世界,做一点正经事。身为父亲的吕不韦自然担忧不已,他特意跟嬴政请了一天假,在家里等着吕闵伯回来。
两个时辰后,吕闵伯回到家中,被僮仆拉着换了身衣裳,又开始坐在书房里写写画画。
吕不韦站在吕闵伯的对面,低头看着独子的发顶。
半天过去吕闵伯也没有理会面前的阿父,他拿笔的时候打翻了一只水杯,甚至都没去管。
吕不韦终于先开口问道:“你在学宫感觉如何?”
吕闵伯没有回应,依旧在写东西,但字迹却并不好看,完全没有吕不韦的字体风骨。
一旁的僮仆已经习惯了,主动替吕闵伯回道:“公子们和小郎君们都没有调皮,但有些听不懂主人讲得东西。”
“长公子呢?”吕不韦只关心扶苏对吕闵伯的印象。
僮仆摇头道:“长公子似乎也不太懂,一直在抓头发。”
吕不韦的声音有些疲惫,摆摆手赶走了僮仆,“你先出去吧。”
待僮仆离开后,吕不韦直接坐在了地上,他盘着腿完全没有顾忌什么仪态。
在吕闵伯幼年时,就已经与一般的小孩不太一样。只是吕闵伯学东西比较快,也没有过于异常的表现,吕不韦也没在意。
等到孩子稍微长大一点,吕不韦就发现这孩子不太正常,总是沉浸在各种书卷中,完全不怎么和周围的人交流。
有的时候他和吕闵伯说点什么话,也得不到孩子的回应。他还曾偷偷寻找最擅长小儿医的扁鹊,但扁鹊也没看出什么毛病,只是说孩子的性格如此。
对着吕闵伯看了半天,吕不韦才长叹一声:“恐怕明天长公子就不会让你去学宫了。”一个讲不明白课的老师,换做是吕不韦也不会用的。
可吕闵伯还是没什么反应。
“我要是死了,你该怎么办呢?”吕不韦撑着桌案,摇摇晃晃站起来,垮着腰背慢步离开书房。
他没有再等吕闵伯说话,等也是等不到回应的。这孩子根本就不听别人说什么,也理解不了任何人的情绪。
吕闵伯突然动了,他抓过旁边的坐席,正要递给吕不韦。
可他一抬头,阿父已经走了,只留给他半个背影。
吕闵伯抱着坐席,紧紧地抿着嘴唇,眼中的光芒暗淡下去。
许久后,他才意识到阿父说了什么,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痛苦地锤了两下脑袋。
学宫里,扶苏上完第二堂课——由辛梧教授的武术课,便带着大家去食堂用午饭。为了让小孩子们能长得更高大健康,扶苏听了刘邦的建议,从两餐改为三餐。
吃完午饭,扶苏就回到自己的宿舍睡午觉。但他一躺在床上,就想起了嬴政。
扶苏捞过摆在枕头旁边的小老虎布偶,抱着小老虎的脑袋看了半天。
然后他又从被窝里抓出来小羊布偶,把两只小布偶凑在一起,让小老虎抱着小羊。
扶苏自言自语地给两个小布偶配音:“阿父很忙的,你要乖乖读书哦。”小老虎摸了摸小羊的脑袋。
“我会听话的,我最喜欢阿父了。”小羊用羊角蹭了蹭小老虎的下巴。
小老虎紧紧抱住小羊:“阿父也最喜欢你了。”
扶苏丢掉两只布偶,脑袋往被窝里一扎,伤心地哭了起来。
他伤心时总是闷声哭泣,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但与扶苏相处久了,蒙毅几乎一眼就看出了扶苏的情绪不好。
蒙毅翻身下床,轻轻按着扶苏被子的小鼓包,“长公子,不要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小鼓包动了动,扶苏却没钻出来。
李由把斜跨的小包摘下来,动作顿了顿才放在桌子上:“还是让长公子回宫看看吧。”
冯劫点头道:“我听阿父说,长公子从小就被王上抚养,突然分开肯定会想王上的。”
蒙毅轻叹一声,去年去泾阳县修水闸的时候,前半个月里扶苏就睡不着觉。但小孩儿知道自己是来做正事的,总是把难过憋在心里,白天还要打起精神处理各种事务。
可如今扶苏是没必要一定留在学宫的。就算等荀卿来秦国,也只会单独教授扶苏一个人,学宫只是为扶苏选拔属官的地方。
蒙毅双手抱住小鼓包道:“长公子,臣听闻王上很想念您,不如回宫看看?”他才心里跟嬴政说了声抱歉,为了长公子,只能扯个慌了。
“真的吗?”小鼓包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当然了。”蒙毅笑道,“臣会为长公子看着学宫这边。”
扶苏从被子里钻出来,满脸红红的,眼泪把头发都黏在了脸蛋上。他挠挠瘙痒的脸蛋,把头发扒拉掉:“可是我也想跟大家一起读书。”
他听刘邦讲过故事里的学校,很多小朋友们一起玩耍、生活、学习,扶苏很羡慕的。可是真正住在学校里,他又忍不住想念嬴政。
蒙毅帮扶苏整理头发:“长公子有很多事情要忙的,怎么可能一直呆在学宫里呢?您可以偶尔来和大家一起读书。而且半年之后学宫就要进行考核,筛选一批学生成为您的属官,他们也不会一直在这里读书的。”
冯劫瞪大了眼睛,好家伙,你说长公子要选属官,也没说这么快就选啊!不行不行,从今天开始他得熬夜苦读了。
李由垂眸,摩挲着手腕,长公子选属官会限制年龄吗?他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就是年纪才十二岁,还没有到成丁的时候。
扶苏想了想是这个道理,终于高兴地笑出来,抱着蒙毅的脖子道:“那我们快走吧。”
“演都不演了。”刘邦戳了一下扶苏的脑袋。
扶苏被戳得歪了歪头,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起来:“弟弟妹妹们......”
刘邦道:“你那群弟弟妹妹如果不在学宫读书,就只能继续回去学点秦律混日子了。能有这个读书的机会已经很不容易,你让他们回去,只怕他们的阿母也会把孩子送回来。”
秦国不同于其他国家,给封地给得十分吝啬。这些孩子本身就不怎么亲近始皇帝,以后想要得到封地就更难了,只能靠自己去拼搏,就像其他嬴秦宗室一样。
更重要的是,刘邦是真替扶苏担心,秦国公子这家庭教育,再教出来几个胡亥可咋整?还是赶紧打包扔进学宫吧。
蒙毅也道:“不如再观察几日,若是小公子们适应不了学宫的生活,再让他们回去也不迟。”他见过几个公子欺负宫人,小小年纪展露出来的暴戾就已经让人心惊,不好好教育肯定不行。
“好吧。”扶苏点点头,侧头贴在蒙毅的肩膀上,“那我自己回宫看看阿父吧。”
下午的课是新招来的老师——尉缭,他专门负责讲解各国时政。
尉缭整理了一下衣襟,以他的才能是不必来当老师的,但他想要见见那位传闻中的公子扶苏。这决定他是否要留在秦国。
当尉缭进入教室时,扫视了一圈大大小小的萝卜头,并没有看到传闻中长相灵秀可爱的小孩儿,果然传闻不可信。
排除那些大孩子,尉缭的视线扫过黑黑瘦瘦的将闾、凶巴巴的公子高、趴在桌子上看舆图的江芷、玩泥人的五公子和杜若。
最后他勉强找到一个看起来靠谱的小孩儿,停在李由面前:“阁下就是公子扶苏?”这五岁小孩儿长得有点着急了,看着像八、九岁。
李由沉默一瞬,“我是李由。长公子回宫了。”
尉缭叹息,居然这么不凑巧。
“还有,我十二岁了。”李由的声音阴沉得滴水。
“......”
嬴政刚刚结束与臣属的谈话,站起身走了两圈,踢了踢桌子边的小鸠车。
这小破车被他从西宫搬到了南宫。
一看到鸠车,嬴政就想起扶苏拉着小车到处跑的样子,他嘴角不自觉地出现一抹笑意。
“阿父阿父!”
嬴政微微一怔,他怎么又出现幻觉了?但下一刻,一个小东西就抱住了嬴政的大腿,证明并非幻觉。
扶苏抱着嬴政的腿来回转圈儿,“阿父,我好想念你呀。”
嬴政浑身的体温渐渐回升,弯腰把扶苏逮住,抱起来看了他半天:“没好好吃饭吗?怎么瘦了?”
刘邦嗤笑一声:“他天天三顿饭,一顿吃一大碗。”
扶苏委屈地点头,“学宫的饭没有咸阳宫的好吃。”
“......”扶苏中午还抱着饭碗说伙食好,能在学宫吃一辈子。刘邦伸手去捏扶苏的脸蛋,“小骗子。”
扶苏低头把脸埋在嬴政的肩膀上,他这是善意的谎言,仙使说过的。
嬴政立刻让人把下午的饭菜准备得丰盛些,“张苍派人传回信,再有几天时间就到咸阳了。你这几天就留在宫里吧。”
“好。”
又过了半个月,张苍风尘仆仆地回到咸阳,整个人都没有那么白了。他先把荀卿送到甘罗家里休息,立刻进宫复命。
扶苏见张苍明显黑了一点,握着他的手道:“你辛苦了,都晒黑了。”
“为长公子做事,算什么辛苦呢?”张苍哈哈大笑。
扶苏也开心地笑起来,松开手让张苍赶紧坐下说话。但他一松手,就看见张苍被摸过的手背白了点。
扶苏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小手突然变得黑乎乎、脏兮兮。
扶苏幽怨地看向张苍,这人根本就不是晒黑了,而是没洗澡。
张苍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一路劳顿,臣还来不及收拾。”
扶苏失去所有力气,摆摆手道:“算啦,你以后要记得洗澡哦。你们这一路有没有遇到麻烦?”
张苍道:“自从楚王去世、春申君被杀,楚国就动荡不安,各地都出现了乱匪。臣就往南绕了点路,避开那些比较危险的路段。但还是遇到了一伙儿乱匪,好在护卫们身手不错,又得到当地的一伙少年相助,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扶苏紧张地揪住自己的衣服,听到没受伤才松口气:“那就好。那伙少年叫什么名字?等以后我会派人感谢他们。”
张苍想到那群模仿游侠的少年,不由得笑了下道:“只知道为首的少年叫刘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