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卢微白好像从来不会对谁生气,他就像是一个要死不活的……等一下。
伊逑方忽然想起来,有的。
在他的印象里,是有过的。
那是有点久远的事情了。
具体是什么时候来着,是他们拜入门下第几年?第一年?还是第二年的时候?
反正是该拜入师父门下没多久,当时的伊逑方,还没有被师父教训,还是那个趾高气昂的小公子,当时会用些手段欺负自己一直不喜欢的卢微白。
这家伙从小就跟一个受气包似的,被欺负了也不知道反抗,甚至不会哭闹着去师父那里告状,最多,也就是默默地,在那里看着。
甚至,很少哭。
这对伊逑方和那些同一起欺负卢微白的孩子来说,简直就是最好的出气筒和捉弄对象,他们时不时就会欺负卢微白。
大家好像都将这件事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习惯。
可是那一次,卢微白反抗了。
其余的几个人都跑开了,只有伊逑方和卢微白扭打在一起。
可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哪里能打得过从小就习惯干农活现在还发狠的穷小子?
这个时候,他们才刚修炼,连修炼的门都还没有摸清楚呢。
伊逑方很快落了下风,被卢微白压在了地上。
伊逑方当时简直要气炸了。
被一个傻小子给按在地上,他怎么能不气?
他脸色涨红,但是咬紧牙关,绝不求饶,坚持不懈地和卢微白扭打。
最终,还是被那几个孩子叫过来的师父把他们两个分开的。
结果一看,虽然卢微白压住了伊逑方,但是并没有直接动手打伊逑方,反倒是卢微白,胳膊和脸都被伊逑方抓花了。
那之后卢微白修养了一段时间,就没有继续和他一起住在师父的院子里,而是被送到了师娘原本的院子,和林师叔他们一起。
伊逑方现在仔细想想,那天,他是因为什么原因决定要欺负卢微白的?
反正,多半是看卢微白不顺眼吧……
“咯啦啦”的轻响,屏风被人推开了,原本被屏风遮挡住的卢微白,出现在伊逑方面前。
“……怎么,你……”伊逑方挑衅的话还没有说完,
卢微白就伸出手,抬起了伊逑方的脸。
伊逑方愣住了。
他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一丝不挂的在水里。
和卢微白这家伙生气,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因为他根本就打不过现在的卢微白。
卢微白只要稍微用点力,就可以轻松拧断他的脖子!
不行,他好不容易才拿到人鱼肉,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然而卢微白只是伸手,在他的下巴和脖子上,轻轻地抹了抹。
卢微白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伊逑方才觉出一点疼痛——原来是在海水里,不知道被什么擦伤了,可能是一些小鱼,也可能是那艘破碎的小船。
伊逑方自己看不见,也没有特别在意。
但是卢微白却是一直在意着。
卢微白的手,很大,比伊逑方的,至少要大一圈,捏住伊逑方下巴的时候,伊逑方能很清楚地感觉到。
卢微白的手指在他的脖子上带着药膏轻轻地涂抹滑动,带着一点凉意。
清晰非常。
让伊逑方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师兄,你不用这样逞强。”
卢微白的声音,比他涂抹药膏的手指,还要轻。
细微的吐息,似有似无地掠过伊逑方被迫仰起的脖子上。
伊逑方终于想起来——是的。
也是这样,当时他之所以欺负卢微白。
卢微白也是这样,叫他“师兄”。
“师兄,师父说,不用太着急……”
伊逑方一把拍开卢微白的手:“行了,你还涂多久?出去!”
卢微白垂眸看他一眼,将药膏放在旁边,顺从地起身离开,还重新拉上了屏风。
“师兄,我生气,因为你完全不顾你自己的安危。你想要人鱼肉,你和我说,我替你取就是了……”屏风外的声音又响起来,可是说到这里的时候,又停下了,“你休息吧。”
伊逑方没有回话。
洗完澡的伊逑方躺在床上,盯着那份人鱼肉,怎么也想不明白,卢微白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卢微白很奇怪。
伊逑方很确定。
可是伊逑方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时云悠悠兮,无人堪握;
……时风萧萧兮,终不可见;
……时雨淅淅兮,寂静不语……”
歌声?
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凄苦。
伊逑方不自觉地,开始跟着歌声走。
一片黑暗之中,出现了模糊的影子,和光。
他看见一个穿着华美的女人。
她梳着妇人的发髻,坐在地上,抱着一个孩子,一边轻轻地摇晃着手中的孩子,似乎是要哄他入睡,一边静静地看着一个方向。
雨滴沥沥。
歌声从雨声的那边传来。
伊逑方看了女人一眼,却看不太清,于是他继续往前,似乎那歌声对他有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力,一定要弄个明白。
他走进雨中。
雨,在什么时候,都是带着寒意的吗?
这样寒意的雨,落在他身上。
雨不是很大,像是牛毛一样的细雨,在划破空气之后,带着一点点力量,落在他的身上,只让伊逑方在接触到的短暂的一瞬间,有非常细微的感觉,转瞬即逝。
可是这样的雨太多了,太多了……
歌声还在继续。
似乎正在飘远。
前面忽然变得温暖起来。
原本已经开始放慢速度的伊逑方,又因为这样的暖意,而加快了脚步。
歌声是从那里飘来的。
伊逑方看见前面出现了光。
红色的,耀眼的光。
那是和月光截然不同的光。
可也是和太阳截然不同的光。
那是,火光。
越是靠近,越是炙热。
越是巨大。
歌声渐渐远去,可是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清晰的哀嚎和呻吟……
“……逑方,快走!”
“哥哥,你怎么总是这样,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不知道吗?”
“噗嗤!”
伊逑方听到了……
“师兄。”
他猛然惊醒,却发现天还没有亮,但是周围尽是温润的灵力光芒,床头出现的,是卢微白那张不讨人喜欢的脸。
伊逑方猛地喘息了几次,才逐渐平复下来。
“喝点水。”卢微白递给他一杯水。
是温热的。
伊逑方逐渐安定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自从离开揽镜观,我不每晚都守着师兄吗?”
确实。
伊逑方缓了缓,刚才的梦境,太真实,太烦乱了。
以至于他到现在都还沉浸其中,梦中的最后一幕……
“师兄,伤口崩开了。”卢微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是在这个时候,居然意外地显得,格外让人安心。
伊逑方这才看见,自己肩膀上的一道伤果然又崩开了
这是伊逑方比较重的一道伤,在逃跑的路上被砍的,当时再多一点,这条胳膊可能就被生生地砍断了,后来虽然被卢微白仔细地治疗过,但是还没有好全,被海水泡发了之后本来就有些恶化,现在又崩开了。
“我给师兄重新上药。”
伊逑方随便点了个头表示同意。
卢微白换得很快,也很轻,但是他还是问苍白着脸色的伊逑方:“很疼?”
很疼。
但是在伊逑方意识到之前,他完全没有在意。
现在意识到了,他反而有点喜欢这样的疼痛,这样会让他清醒一点,觉得自己离那个噩梦远一些。
“没事……”伊逑方刚张嘴,就觉得因为喝了水而有些湿润的嘴里,多了什么。
冰冰凉凉的,还有点甜。
这是,淬灵果?
淬灵果是给修者用的补品,越是修为高的人,效果越好。
像伊逑方这样几乎没有修为的人,吃这种东西,简直就和山猪吃细糠一个道理——浪费。
这淬灵果在这个揽镜观都不多见,当初漆翥堂身为掌门,也只是得到十来颗,虽然每一颗都只有拇指大小,但是在修者里,也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卢微白肯定也没有多少。
结果这家伙就这么给他吃了?
“好了,师兄,继续睡吧。”
伊逑方狐疑地看着他,似乎想问什么,但是他还是三下五除二穿好上衣,抱着枕头躺下了。
难怪过去这段日子他睡得还算安稳,今天晚上却发了梦。
伊逑方重新闭上眼睛,卢微白真是一个老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