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这些生离又死别的人,在他心里留下过不舍的人,他一个都躲不开。
他这么想着,紫竹林的尽头又走上来一个人影。
应淮束着冠子,轻轻拍了拍季真的脑袋,说道:“不必去寻我了,我自己过来了。”
而后,他又跟季真道:“你先去练剑吧,我有事要同你师兄说。”
他的肩头垂着的发尾是雪白的,同楼观不久之前所见的、真正的应淮一样。
不过按照现在的时间来说,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季真闻言点了点头,摆了摆手道:“那我先走了!”
等到季真的脚步声走远了,应淮低头看了楼观一会儿,而后直接伸手去抓了楼观的腕子。
楼观瞬间怔住了,这个幻体又是要干什么??
就算这里是他的梨云梦暖,也不应该这般……
谁知应淮看见楼观后退一步的动作,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向前一步,对他道:“楼观,跟我走。我带你出梨云梦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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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花晨夕月紫竹林2
楼观琢磨了一下他话里的意思,没太理解现在的情况。
什么叫带他出梨云梦暖?
这个应淮又是哪里来的?
现在他周围的环境刚刚变化,他不能确定现在是什么时间线,也不能确定这个时间线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曾经在云瑶台时见过应淮,这里仍然有一个应淮,为什么?
梨云阵里的各种真实幻象简直叫他晕头转向。
会是因为应淮依旧活在这个世界上,所以哪怕环境变了,这里也会有一个应淮吗?
那现在的应淮又知道多少?自己在梨云阵里告诉过他梨云梦暖的事,在疏月宗的这个应淮还会知道么?
楼观的脑子乱糟糟的,觉得自己这么乱猜也不是个办法,便先试探着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梨云梦暖的事?”
应淮的手指摩挲着楼观的手腕,开门见山地说道:“因为我是真的,我真的是应淮。”
真的是应淮?
梨云梦暖里每个应淮都可以以为自己是真的应淮,楼观并不会全然相信,问他道:“你有什么……”
他本来想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么?
但是他话还没说完,应淮已经拉着他朝紫竹林深处走了两步。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已经没了人声,只有无数紫竹叶蹭着人的额发和肩膀而过。
应淮对楼观道:“我长话短说。你的梨云梦暖好不容易松动了些许,疏月宗对你来说比云瑶台要好破许多,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此情此景不知道能维持多久。楼观,凝心静神,若是想走,就把舍不得的人都放下,这是最后一次了,再撑一下。”
应淮的目光垂落,落在楼观的眼睛里。
楼观微微阖了阖眼,跟他道:“你先松手。”
应淮怔了一下,唤道:“楼观?”
楼观别开眼去,他几乎再不能去看那一双眼睛了。
他要怎么把那些人都放下?
这么长的时间以来,他已经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告诉自己别去想、别去在乎。
他知道逝者已矣,他知道往事难追。
对于那些早已留在岁月长河里的人,他还能反复劝谏自己事实和真相,反复告诫自己这一切都是虚幻的,不过是构建在无数无辜人性命上的血阵而已。
天音寺祭堂里藏着曾经属于活人的感官,云瑶台众人都是为了这么个法阵而死。
所以他必须出来,必须放下。
可是应淮呢?
可是应淮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啊。
他还会在阵外等着他,他的身体里还埋着他的蛊,他还会跟他有一场相逢。
他把自己的私心小心地藏了这么久,会在这个阵里开出花来,即便自己小心避开,也掩盖不了他期盼过的爱意和永恒。
而应淮现在还看着他,握着他的手腕。
要他怎么把他放下?
楼观抬起另一只手抵了一下应淮的肩膀:“你先放开。”
“不行。”应淮这次没顺着他,“就算能从这里出去,走出自己梨云梦暖的瞬间是非常痛苦的,我得帮你……”
应淮话还没说完,只感觉自己握着的腕子在极轻地颤抖着。
楼观垂着眸子,依旧是微微蹙着眉,依旧是一张冷冷淡淡的脸。
可他觉得楼观好像在绷着表情,像那年他把楼观从北地接回阵里,临别时他的目光落在旁处,也是这样的表情。
剩下的话被囫囵吞了回去,楼观在这个时候开口了:“我走不出去。”
“你若帮我,我便走不出去了。”
他哑着嗓音这样道。
那点喑哑磕碰在人的心头,应淮低声问他:“为什么?”
梨云梦暖可以颠倒岁月,其中的人不知真假。
梨云梦暖会动摇人的心神,楼观已经困在里面太久了。
紫竹叶飘散在他身后,变得有些模糊。
应淮说得对,紫竹林比不了云瑶台,楼观在这里拥有过许多存留至今的幸福,此情此景也就更难在梨云梦暖中存在得长久。
这里或许很快就会散去,他又会回到弟子堂的那个小院里。
他到底该怎么把他放下?
那一瞬间,楼观挣了挣腕子,把手心朝后退了退,握在应淮的手心里。
应淮的手心因为刚刚的触碰被他暖得温热,已经不似曾经那般冷了。
楼观说道:“应淮,我……”
他抬起眼看着那双眸子,带着深浓的情绪和眷恋,没有任何回避地看着那双眼睛。
哗哗的竹林声中,他忽然生出些勇气。
他琢磨了许久,跟他道:“应淮,你看看我。”
这几乎是楼观跟他提出的第一个,不为了旁的什么、只为了他自己的要求。
“你这一辈子应当见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事。许多人会把自己的前世今生都忘了,只有你还记得、还能认得出来。”
楼观有些不知道从哪儿开口,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宣佑三十六年我初见你的那次,我知道,我不过是……”
他微微哽咽了一下,又迅速稳回语调:“不过是你救过的许多人里的一个,不过是你带回山的许多人里的一个。我从来都明白,若是我能从这些‘许多’里分到一点儿,就足够改变我很多,我应该满意、应该知足。”
“可我……”
楼观看着应淮的眼睛,他现在只看着他了,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可我明知故犯,我不能自已。”
楼观又垂下眸子,极轻地眨了一下眼。
潋滟的水光泛在他的眸子里,虽不至于挂下泪来,却足以分割一点映照在他眼睛里的细碎的天光。
“渝平真君。”楼观又像最初那般唤他,破罐子破摔一般道,“你在这儿,我走不出来。”
应淮看着他的脸,怔了又怔。
紫竹叶飘落在他的肩膀上,被楼观抬手抚去。
“楼观,你……”
应淮话还没说完,楼观阖上眼,冲他摇了摇头。
他的头脑还有些发懵,等到脱口后才觉得后背僵硬麻木。
交握的掌心被应淮微微撑开,他的指尖掠过楼观的指缝,扣上了他的手。
“楼观。”他又唤他。
楼观:“……你可以不用回答。”
应淮:“不行。”
楼观:“那先放手。”
“不行,你先听我说。”应淮道,“为什么觉得你只是其中的一个?这么多年来,你竟都是这般想的?”
没等楼观答话,他又问:“楼观,你知道你第一次强行开启忆灵阵的时候,为什么完整地看到了自己的记忆吗?”
楼观愣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他记得应淮之前还说,忆灵阵需要阵引。而云瑶台已经不在,所有事物付之一炬,他很难剩下什么。
“因为忆灵阵本来就是因为你而诞生的法阵。”应淮答道,“在我为你养魂的一百年里,反反复复看过那些往事,反反复复看过你的魂魄,忆灵阵本就是从你的往事里诞生的。
“所以去年秋天在擎兰谷,你会被悄无声息地拉进忆灵阵里;而看过你全部过去的我,一直都是你最完整的阵引。”
楼观看着那双眼睛,哑着嗓音道:“那你,还瞒着我……”
应淮的目光落回去,看过他颊边的那颗小痣:“我留在云瑶台三百多年,亲手屠了云瑶台满门,等到我离开那里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能留下。
“那天我只带着你的残魂走了。在我最无处可去、辗转痛苦的那一百年里,自顾自把你留在世界上这件事,并不仅仅是支撑着我走下去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