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后来,应淮强行斩开了尚月台的结界,贺临下了掌门令,不准应淮踏出云瑶台一步。
然而应淮这几百年在云瑶台的名声太好,即使知道应淮这回做的实在有些过分了,也没有几个弟子真的想跟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动手。
储迎在察觉到穆迟被送回云瑶台之后,便接了重伤的穆迟回观星阁治伤。
此前应淮失踪数月,储迎不顾阻拦擅自离山。
谁都知道储迎一向同应淮交好,所以在贺临下令处罚应淮开始,储迎也被一并关在了他自己的观星阁。
后来,贺临关不住应淮,便借着地利在云瑶台设下迷阵困他。
应淮在第三十一天里斩下了贺临设的七十二道迷阵,最后一剑直接劈开了鸣泉的结界,踏进了鸣泉的门。
叮咚的泉水声中,住在鸣泉的弟子们都围了上来。
也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其中一个弟子单膝跪了下去,喊道:“师父!”
应淮眼中眸光一动,说道:“今后我或为门内叛徒,想走的现在就走。”
话音未落,应淮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女声:“应长老这是要彻底不管了?”
应淮回头,看见赫连殊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华冠素裳,一只手仍然扶在剑柄上。
“师姐也要替贺掌门拦我么?”应淮道。
“我还没那个闲工夫。”赫连殊面容平静,继续说道,“我不过是念着同门之谊,来替某人带句话。”
赫连殊从指尖放出了一只虫子似的小小木甲,振着翅膀飞到应淮身侧。
应淮接过木甲,用手指抵了一下甲虫的头部,听得储迎跟他传音道:“穆迟重伤,楼观的状况恐怕不容乐观,速查。”
刚刚从迷阵中出来的应淮蹙了蹙眉,试着牵动了一下之前护着楼观的灵法符文。
空的。
另一边又是空的。
说实话,那一刻的渝平真君是有一些无奈的。
不是说无论如何都不要解开护着他的灵法吗?
不是说好了一定等他回来吗?
他的灵法道道护着楼观的心门,旁人极难破解,若是强行为之,他不可能没有察觉。
如今这般,只能是楼观自己解开的。
应淮轻轻垂了垂眼,只不过他的情绪还没来得及翻涌起来,那些风雪就已经息止在理智之下了。
他看了赫连殊一眼,说道:“师姐。”
赫连殊已经转过身了,闻言没有说话,只是顿了顿脚步。
“落月屋梁之事,你当真一点都不在乎?”
赫连殊依旧高束着发冠,手掌抵着剑柄。
鸣泉山路的大雾里,赫连殊驻足了片刻,最后还是侧过身看了应淮一眼。
赫连殊朝着应淮抛去一个锦囊一样的东西,应淮接下,拆开看了一眼。
里面躺着一片剪下来的布,暗纹上绣着一个熟悉的符文。
跟他此前从阵石中解出来的符文几乎一致。
除此之外,布料的背面画着巽卦。
师姐弟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赫连殊微微阖了阖眼,说了这三百年里对应淮说的第一句算得上“温和”的话。
“诸事未休,早日归家。”
话音落下,赫连殊的身影很快隐没在山雾里。
几乎每一个云瑶台的弟子都记得,那一天的渝平真君在强开了云瑶台掌门贺临设下的七十二道迷阵之后,又借着剑意在鸣泉东南方开了一道蓝色的天门。
澄澈的蓝色像是一道只有一种颜色的彩虹,穿透层叠的云海,直直贯入天际。
那天的雪叶冰晖下了百年来最大的一场雪,屋檐上垒了厚厚的一层,偏殿的门被掩去大半。
濯樱池的樱花被吹落大半,弟子堂像是下起了连绵不断地粉色大雨,把地上和池水里都堆得满满当当。
应淮的这一剑,动摇了云瑶台数百年的根基,成就了一个奇迹,也造就了一桩无法回头的奇谈。
应淮从他强行开出的天门中一跃而下,跨过云瑶台仙山之下的层层云雾,踩着剑离开了这个百年仙门。
他要去找一个人。
然而到了凡间之后,他根本感知不到任何关于楼观的法力波动。
跟楼观的灵法联系断掉之后,应淮只能花更多时间和精力去找。
这小子,真是……
曾经的楼观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子,到了云瑶台也舍不得松开;到后来千丝万缕的事情推脱不开,他反倒像是再也抓不住这只脱了手的蝴蝶了。
一早时他便知道楼观跟别的孩子是不一样的 ,他在楼观眼睛里见过一种近乎于执拗的执着。
从他十岁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或许他们骨子里会是很像的人。
然而这个世界上有他一个倔驴就够了,没必要再多楼观一个。
都说不撞南墙不回头,这孩子怎么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在北地经历过那种事,他怎么还能这般轻贱自己的性命?
应淮是真的怕他出事,心急则乱,觉得自己这次一定不能再轻轻放下。
他一定得好好教育楼观一顿,把他拴在自己身边,绝对不再给他胡闹的机会。
他顺着找过南疆的小路和村落,在一些枯死的土地里发现了混着毒的血。
他从云瑶台的迷阵里出来花了三十二天,在云瑶台总共被困了三十六天。
出来找楼观花了五天。
总共四十一个日头,至多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
等到他终于靠着推演和那些遗落在路旁已然枯死的紫色草叶找到楼观的踪迹,他看见的是一个胆怯的妇人,和一个依靠着树的,一动不动的身影。
那个妇人背着一个筐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儿,正在一旁认真地挖土。
应淮终于见到了那个熟悉的魂魄,可是等到他见到的时候,楼观的魂魄已经很淡很淡了。
淡到根本不像个活人。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楼观十岁那年马上要死的时候,他恰巧赶上了。
楼观在北地没有躲百姓砍过来的菜刀时,他也恰巧赶上了。
然而这一次他好像真的没有再赶上。
楼观耳朵上的绷带渗着血迹,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
他的手指也没了,耳朵也没了,毒血一直到他死前都不断蚕食着他的躯体,身上残留的伤在江南连绵不断的阴雨里不断恶化。
应淮走的这四十一天,楼观身上伤得太重。他买不到药来制毒几乎马上就会死,零星的一点银子根本舍不得用来买吃的,在四十天里只喝了三碗稀粥。
一直到他死的前一天,才吃上了半块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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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彼时你我开天一剑2
说来也奇怪。
应淮明明是看过很多生死的。
他曾经救很多人的命,见证过许多人的死亡。
可是此刻他面对着楼观的尸身,嘴唇竟然不自觉地颤了颤。
他忽然想起宣佑三十六年的那个夏天,摔在泥地里的孩子小小一个,院子里放着一口他亲手钉出来的棺材。
河边的水流很湍急,有个小孩蹲在树干上,明明连靠近自己都没敢,小脸儿却憋得通红。
他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子,怎么逗都不说话。
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天地似乎都在他眸子里黯然,只留下他的影子。
应淮问他为什么不放手,他闷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做梦的时候,也以为是真的。”
他固执地想要带走他随手种下的花,又因为害怕它凋零,不过十岁的孩子就这么说转身就转了身。
他在山前主动松开了自己的手,在云瑶台待了六年。
刻苦到没有一天虚度的六年。
十岁的楼观说他做的一切都不是没有意义的,他相信他会有很多很多善报。
十五岁的楼观说觉得他身边总是清冷冷、空落落的。
他说所有的是非、恩怨、苦难,最后都要落回每一个人的生命里,这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
若是能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两个人变成更多人,这条路是不是就没那么难走了?
十六岁的楼观一遍遍跟自己道歉,他问楼观为什么下山,他只说因为有人疑他。
或许自己真的是上了年纪,这一刻,他竟然真的觉得自己身边有些空。
山风不息,春日露重。
楼观正对着崖边大片的天,手里还捏着一朵当初自己赠给他的花。
只要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一处,这朵花就永远不会凋零。
此刻花儿被所赠之人握在手心里,花瓣和他的衣摆一并摇曳在风里,那个人竟已经先一步不在了。
他看他长大,看他从那么一点儿出落得清俊出尘,看他执着地说是自己改变了他的一生,又看他变成如今这幅满身污血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