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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对了,他的耳朵。
  楼观恍然意识到,这里的尘舍不止一个。
  他也是尘舍啊,他是声尘啊。
  楼观盯着眼前的符文,符文涌动流转,像是蠕动在一起的虫子。
  楼观听着熟悉的人的呼吸声,穆迟应该是已经晕过去了,呼吸声变得有些绵长。
  如果这棺材非得要尘舍来献祭的话,他的耳朵能不能算?
  如果要用尘舍来解开咒印,究竟是要用他本身来献祭,还是说是别的?
  他也是尘舍,若不是非得用一命来抵一命的话,他的耳朵或许算得上是尘舍本身,算得上是解开符咒的答案吗?
  是了,他还有一双耳朵。
  他是声尘,他恰巧来找了穆迟,这简直是个残忍又偶然的奇迹。
  穆迟的状态在变差,楼观还能清楚地听见。
  是与不是,他总得一试才行。
  他或许没有时间犹豫了。
  又是这样,他好像总是没有时间犹豫了。
  没有时间思考自己的对与错,没有时间考虑所有的因与果。
  这世道总是这样残忍,很多瞬间就是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的。
  稍纵即逝,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抓住了,也一样再也改变不了了。
  楼观盯着眼前的符文,手里凝出一把短匕首。
  尘舍离体要连同灵魂一起,他之前读到过。
  尘舍是深入灵魂血脉里的,只是割下耳朵是没有用的。
  楼观握住刀柄,撕了一块布料咬在嘴里,朝着自己的耳朵一点点割了下去。
  割耳和灵魂被切断的感觉简直像是剔骨噬髓一般的疼痛,不过是一瞬间,楼观的衣衫就被冷汗浸透了。
  灭顶的痛感袭来,让他几乎撑不住身子。
  好疼啊。
  真的好疼啊。
  尘舍的魂魄最为连心,生割下来的感觉叫人生不如死。
  楼观咬紧了牙,竭尽全力让自己不出声。可是他的眼角却再也盛不住泪,在他自己意识不到的时候,滚落了一片。
  血混着泪一起砸下来,楼观割下来的耳朵甫一离体就被那些符文包裹了,亮着莹蓝色的光。
  楼观眨了眨眼,才从眩晕的痛感和大片的眼泪里找回一点视觉,刚刚有些松动的符文又聚拢起来。
  是有效果的,看来是有效果的。
  太好了。
  真的是有效果的。
  只是好像还不够,他还有一只耳朵。
  楼观想用匕首去割另一只,可是他的手太抖了,他抓了好几次,匕首也掉了好几次。
  刀柄蹭上他自己的血,变得有些滑溜溜的,楼观又缺了手指,根本握不住刀。
  可他根本不敢赌,不敢赌穆迟会不会死在这儿,会不会下一刻就死在这儿。
  楼观用法力把自己的手缠在刀柄上,朝着自己另一只耳朵割过去。
  很难说清失去尘舍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在铺天盖地的痛感里,自小都如影随形的各种声音忽然就静默了,而后全都沉寂了、消失了。
  他的世界终于安静了,什么声音都不剩了。
  楼观的身子本来就没将养好,此刻生生剖了一部分魂灵,又失了太多血,整个人的修为折了大半去。
  他连法术幻化出来的匕首都维持不住形状了,最后在祭品完全和符文下的阵门融合的时候,朝着阵门猛然一轰。
  楼观深深呼吸了两口,勉强撑着自己回神,木屑四处飞溅,竟然真的炸开了一道口子。
  祭品生效了,他还有希望。
  楼观把银针钉在棺盖四角,拖曳着向后拽去。
  撑一下就好了,再撑一下就好了,楼观在心里这么想着。
  他的唇角渗出血来,已经把刚刚咬在嘴里的布料全都浸透了。
  巨大的撕扯力裹挟着楼观的灵力生生扯断了棺盖,楼观听不见穆迟的声音,判断不了他现在的状态。
  在棺盖打开的瞬间,楼观甚至想用障眼法掩一下身形。
  不过穆迟不知什么时候晕过去了,看起来像是安静昏睡着,如同往常一样。
  楼观松了一口气,他张了张口,想说“我送你回家”,可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连他自己说出口的话也听不到。
  地上都是他流的血,楼观直接混着那些血画下符咒,开了一道以灵血相护的传送阵。
  他知道储迎已经回云瑶台了,有他在,穆迟大概率能有人护着。
  所以他把传送阵的另一端开在了云瑶台的弟子堂,那是他们曾经一起长大的地方。
  那方院子里有个他亲手扎上的秋千。其实他并不只是为了扎个秋千,当时他和穆迟就快要离开那个院子了,他便在里面混了一点自己的灵血,毕竟赶路麻烦,他在里面藏一个小小的阵门,能方便他日后回家。
  没想到日后还能派上这种用场。
  阵门开启的瞬间,穆迟的身形消失在眼前,两边的时空在阵门之间短暂地交汇了一瞬,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缕属于云瑶台的春风。
  那缕春风很快就随着阵门的闭合而消散了,只有一片随风而来的樱花花瓣,飘落在了漆黑的高塔里。
  ◇ 第95章 淳宁四年春1
  楼观跪在关闭的阵门之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脑中恍惚一片。
  不行,他还不能睡。
  血线在他手中凝起来,缠在银针之上,直直朝着高塔顶上冲去。
  血线的另一端捆着他的手腕,把楼观整个人拉了起来。
  银针所过之处,强行轰开了最顶层垒落的石块,探出一道天光来。
  楼观一只手抓着鲜红的血线,随着它们一起荡到高空之上。
  夜幕已经降下来了,今天的天空很晴朗,闪着许多星子。
  他知道自己不能待在天音寺,可是现在空中的视线开阔,四方之境皆在他眸中,他却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
  他已经没法儿认真揣摩各种可能性了,只凭着直觉朝着南方飞回去。
  或许,那边是他回家的方向。
  楼观之前太过依赖听觉,如今骤然成了聋子,他有些感知不到周围东西的存在。
  等到跌跌撞撞走出了天音寺的地界,楼观手中的血线一松,整个人栽在了一片草野里。
  他的血里混着好些毒,摔下来的时候,枯死了一地的草叶。
  楼观再也撑不住意识,昏昏沉沉地在地上睡了过去。
  等到楼观再睁开眼,已经是不知多少日之后了。
  先冲进他感官的是一股浓烈的恶臭,楼观随手摸了一下,摸到了一截触感奇怪的肢体。
  他有些惊讶于自己竟然还活着,或许是由于常年的修行,又或许是先前应淮为他护着心神,他竟然真的撑了过来。
  楼观感觉自己身上裹着一块破败不堪的草席,他的身上还是很痛,挣扎了半天才从凹凸不平的地上爬了起来。
  他看了看四周,望见了一片的尸体。
  有的尸体是很新的,有的则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
  难以言说地气味直冲门面,招来了许多虫子。
  楼观明白了,自己是被扔到一个乱葬岗来了。
  可能自己先前在草野里躺了太久,还浑身都是血,有人觉得他已经死了,就把他拖了过来。
  楼观试着起来走了两步,他的腿有些酸麻,一直护在他周身的灵法散了大半,饥饿感后知后觉地顶了上来。
  楼观眯起眼睛看了看天光。
  好饿。好疼。好难受。
  可是他不能待在这里。
  楼观顺着尸骸朝着山下走,沿途拣了些能用的草药,又去小溪里收拾了一下自己。
  他身上多的是伤口不能见水,可是出乎楼观意料的是,或许因为先前的痛感太过强烈,伤口浸水的疼痛已经不怎么明显了。
  他把自己收拾干净,裁下里衣衣袖上雪白的布条,小心地裹在自己头上和手上的伤口上。
  他层层叠叠裹了几层,在清澈的倒影里瞧了瞧自己的样子。
  头上好像包了一半的粽子,几乎瞧不出他之前的那般模样了。
  他的手里还握着他垂散的、湿漉漉的长发,可是板正了许多年的人忽然就不敢束发了。
  他只好把青丝披散下来,盖了盖他已经不存在的耳朵。
  开春的天还是很冷的。楼观往南走了一段路,这里稍微温和些,却也远远没到春暖花开的季节。
  如今他没了灵法庇护,总得想着办法先填一填肚子。
  可是荒野之中吃的太少了,况且他的伤口不大好,总是动不动就会起烧发热。
  楼观之前的袍子完全不足以在冬季御寒,他身体里的毒翻来覆去折磨着他,让他好几次在路边晕了又醒。
  楼观本来不打算再回到村镇去,可如今实在是走投无路,他便又顺着野外的车辙,走进了不知道哪个镇子。
  村镇之中没有任何声音,楼观认真找遍了自己乾坤袖里的东西,试图翻点东西出来折成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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