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楼观听见了这个孩子的心音,或许是云瑶台的仙者大都心志坚定,或许是人间的人潮声太过嘈杂鼎沸让他完全没能分辨。
总之,在这一刻,楼观才第一次察觉到,原来渝平真君曾说的“尘舍与人间牵涉太深”远远没有这么简单,他作为声尘,听得见的东西远远不止于此。
“求你了,求你了,不要救他啊,不要救他啊。”
孩童声嘶力竭的沙哑声音和混杂在一起的心跳同时响在楼观耳侧,让他手里聚起的灵光僵在了原地。
楼观的大脑还在嗡鸣,不过是经历了这么短暂的片刻的犹豫,等到楼观再把灵法探进那男人的身体里的时候,他才恍然惊觉这人已经彻底死了。
他的耳边还有着很多声音……呼吸声、轻微的咳嗽声、心跳声、女人低声的抽噎。
可是楼观却觉得自己的耳边分明一片空白,哪怕自己站在云瑶台层层灵法遮蔽的最高处,都没有像现在这般安静过。
方才还跪在地上哭着的那个女人见楼观愣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膝盖,像是怀抱着所有的希望一般小心翼翼地问道:“仙长,我男人活过来了吗?”
楼观在那片空白里抬起头,猛然发现自己竟然还听得见那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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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喧嚣尘声是非一念2
人群里的一个老人对着地上的男人看了又看,忽然说道:“眼睛都翻上去了,哪里活了?这,这……!”
老者的话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本来安静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哆嗦又愤怒的议论声在人群里荡开来,不少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岑老板趁着搂紧了儿子,反手就撂倒了一个挡在自己眼前的汉子,嘴里还不忘骂道:“好仙长,活该瞎凑热闹给人当孙子!”
楼观猛然抬起头,看着那个个不过三四岁的孩子被岑老板抗在肩膀上。
岑老板忙着逃命,那孩子的脸倒是正对着楼观。他抱着父亲的脖子,皱着小小的眉头胆怯地撞进楼观的目光里。
楼观的心里一片困顿混乱,更多的是尚未来得及清醒的空白。
他只能抬起眼,就这么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就这么听着复杂的人声把自己淹没。
有人唏嘘一条人命的消亡,有人跑去追岑老板,更多的人在叹息或质问:他到底为什么不能救人,他难道不是仙人吗?他不是说自己是云瑶台的人吗?
刚刚止住哭声的女人抱起躺在地上的丈夫的尸体,一头就要跟着往地上撞去。
几个眼疾手快的人拦住了那女人,那女人满眼都是泪,迷蒙着眼睛看着楼观道:“你不是说你能救的吗?你不是说你是云瑶台的人吗?你既然不救,干什么在这戏弄人?”
那些人原本还有些畏惧楼观云瑶台弟子的身份,此刻见楼观僵在原地不吭声,议论声也越发不加收敛了。
他们揣测楼观方才犹豫的理由,揣测楼观的动作,遇到这么人命关天一件事,一切细微之处都足以被反复咀嚼。
那些议论声清晰又模糊的落在声尘的耳朵里,直到有人说出要去求渝平真君要个说法,楼观才像是从无边的冰海里敲出了一个窟窿,迎面扎进漫天的风雪中。
楼观猛然抬起头,像是想说点什么,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半个音,便觉得身子一轻,一道雪白的缎带忽然缠上了他的胳膊,把他朝着上空一拉。
楼观抬起头,看见了依旧紧紧蹙着眉、用术法隐去了身形的赫连殊。
*
人群安静了片刻,白色的缎带把楼观拉到了空中,紧接着他又被赫连殊拽进了一架施加了障眼法的白色车驾里。
白色的缎带忽而收拢成了仙驾上雪白的帷帐,楼观在车内坐定,整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甚至连行礼都忘了。
赫连殊的眉头压得很低,一双狭长的眼睛看着楼观,整个人不怒自威:“闯祸了?”
楼观抿了抿唇,点头道:“弟子知错。”
赫连殊又问:“你犯了什么错?”
楼观心中微怔,有些答不上来了。
刚刚的事发生得太快、太令他费解了。等到他反应过来,再看向眼前的人,一切似乎都已经结束了。
他最初在街边看到有人突然动起了手,而后其中一个人马上就要被打死了。
出于药修仙者的本能,他想去给那人救命。
然后呢?
楼观低着头复盘了一阵儿,满心惴惴还未来得及消散,认真回道:“弟子看见有人大打出手,险些闹出人命,就想上去救人。”
赫连殊没有说话,只是正襟危坐在一旁,高束的发尾垂落在肩上。
楼观继续道:“然后,我停手了,我没有救下那个人。”
闻言,赫连殊终于开口了,问道:“为何停手?”
楼观摁了摁掌心,道:“我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声音。”
一个痛苦的、声嘶力竭的孩子的声音。
“那个孩子应当是打人的那位岑老板的儿子,我听到他说,不要救那个人。”
赫连殊的眸光更暗了,楼观琢磨不清她的意思。
下一刻,一道白色的帘帐自车窗外探进来,流泻下来的白色缎带像是一张白色的幕布,被赫连殊轻轻捧了起来。
“我且给你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赫连殊冷言道。
白色缎带上浮现出一点映像来,楼观认得出,上面的人是打人的那个岑老板。
岑老板是被当地显贵雇去放印子钱的,他长得凶又臭脾气,还练过两年武,知道他名号的人全都怕他。
他看起来已经不是第一次当街打人了,被他催债的人也不少。
已经故去的那个男人姓秦,是个考了很多年科举的老秀才。
他身上早已身无分文,但是借了很多钱来读书。他在一次次落榜之后一次次借钱,最后精神都有些不正常了,后来被岑老板追债打了一顿之后,因为害怕和愤恨,竟然想去给岑老板下毒。
他当然没得逞,却差点毒死了岑老板的儿子岑恩。之后他被岑老板当街打了一顿,恰巧被楼观撞见。
白绸上的画面戛然而止,赫连殊问道:“你看懂了吗?”
看着楼观懵懂怔愣的脸,赫连殊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诸事难断,恩怨难休。你贸然亮出云瑶台弟子玉牌,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插手此事,惹得人心惶惶,违反了云瑶台门规。”
楼观心头猛然颤了颤,说道:“弟子一时失察,请长老责罚。”
赫连殊道:“你确实该罚。不过你是掌门弟子,还得请掌门亲自量刑。”
楼观低着头,眼神落在自己的袖口上。
他在云瑶台六年,一直行规矩步。除了刚刚入门的那个月,他几乎从未犯过错。
他确实冲动救人,他确实因为旁人的心声犹豫踟蹰,他确实扬言可医又错过救治机会。
他想他自然是该受罚的,可是若是重来一遍,他仍然不知道当时的自己该怎么选才是对的。
不论对错与否,救下一条命当然是“对的”。可那两个人走到如今你死我活的境地里,就算他真的不管其他,不问缘由,只是去救下一条命,他就能改变他们两个人的结局吗?
当时岑恩的心声里哭喊着说不要救那个人,恐怕就是因为他们父子两人差点被秦秀才下毒害死。
生死之仇到了这个份上,若是岑老板不冲动行事,秦老板恐怕也知道自己不会被轻易放过,双方都不会善罢甘休。
何况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都是倏忽而来又倏然而去,在不能未卜先知的前提下,他甚至没那个时间去斟酌。
他有可能被干扰,被打断,有可能闭目塞听,像今日这般犹豫不决。
他又是修仙者,他的身份与众不同,能力也远超凡人,他深刻地知道,他的行为和想法,对人间的影响与凡人是不同的。
于是他思来想去,能想到的最妥善的做法,竟然是旁观。
竟然是旁观?
楼观的手指轻轻蜷了起来。
赫连殊见楼观闷着头一声也没解释,又开口道:“当时时间紧急,你确实没时间去想那么多。可是事实上就是,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没人能看清全部的真实,没人能确保自己是绝对的正确。
“做出的选择是否正确,走不到结局的那天是看不明白的。若是自以为能当救世主,不断在是非里权衡善恶,非得走到万劫不复的地步不可。”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别想着学渝平真君。”
赫连殊带回来的弟子大多还在外头,赫连殊不可ⓢⓌ能为了送楼观一个人便先回云瑶台。
于是她在楼观手腕上扣了一个镯子,开了道传送法阵先把他送回了山门。
迎接他的是一如六年之前的云瑶台仙山,只是这次山门打开,站在白玉阶之前的不再是先前的仙使,而是掌门座下的那对童男童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