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楼观张了张嘴,一个音也没说出来。
见他没说话,应淮挑了挑眉,朝着他张开了手臂:“来,先下来,我接着你。”
楼观整个人都在原地僵住了,明明是夏天,他却觉得浑身都冷,像是被冰冻上了一层。
可也几乎是同一时刻,他又觉得心跳好烫,脸颊和耳尖都很热,像是给刚刚烧开的水壶盖上了盖子。
旁边看热闹的人不敢太过靠近,有个眼尖的人看着楼观,说道:“诶,这不是楼家那小子吗?”
另一个道:“仙长喊你了,你好歹搭个话呀!”
楼观想抬起手,可是他只有指尖动了动,手心里一片湿汗。
应淮看他愣在原地,干脆自己飞身跃上了树枝,轻轻拉了楼观一把。
他把楼观护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小声道:“我吓到你了?别害怕。”
楼观几乎觉得自己现在才是真的在做梦了。
他的头枕在渝平肩膀上,心脏砰砰乱跳。
渝平轻轻拍着自己后背的时候,楼观把自己朝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身子反而颤得更厉害了。
应淮察觉到他的害怕,心下有些没想明白。自己明明和颜悦色的,应当不至于吓到孩子啊?于是他也没再哄他,只是蹲下身,要把楼观放下。
谁知他刚刚蹲下身,一直一言不发的楼观忽然抓紧了他的袖角。
楼观觉得自己的手心有汗,方才还专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这才伸手去抓了他的袖子。
应淮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孩子,几乎要被他的行为逗乐了,笑着说道:“刚刚不还怕我吗?怎么又不放手了?”
楼观只是紧紧攥着他的袖子,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应淮还从来不知道声尘这么话少又粘人,看着粉雕玉琢般可爱的娃娃抓着他不松手,半开玩笑似的道:“你要是不松手,难道还要跟我回云瑶台不成?”
谁知,一直闷着头不吭声的孩子竟在这个时候开口了,认真又稚嫩的童声带着一点小心的试探回荡在他耳侧:“真的……可以吗?”
应淮抱着怀里的小孩儿,跟他对上视线。
楼观长得很漂亮,虽然小小年纪也能看出五官端正而精致。他的眼神很纯净,明明刚刚经历过人生中的重大变故,眼睛里却仍清澈如许,映着眼前的人。
一看就是个修仙的好苗子。
应淮抱着他,被他满载着期待的诚挚眼神和刚刚小心翼翼的问话挠得心头一软,可是他不是那么没有原则的人,他……
他忽然想起自己收过他的一个棺材,这小孩儿这么小的年纪,甚至想要安静地给自己入殓。
一看就是乖得不行的那种。
况且他还是声尘,和一般的孩子不一样。
楼观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攥着他袖子的手关节处都有些僵硬,却怎么都不愿意松开。
算了,有时候原则也不是那么绝对的事情。
就这一次,一次而已。
应淮只花了片刻的时间就说动了自己,鬼使神差地把楼观朝怀里搂了搂,起身说道:“那好,我带你回云瑶台。”
渝平真君的话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围观的几个人沉默了片刻,而后惊道:“他说什么?”
“好像说让楼家小娃儿跟他回云瑶台。”
“真的假的?”
“仙人要把楼家娃儿带走哩!”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应淮只管抱着孩子,在他耳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楼观的大脑已经几近空白了,他耳边明明充满了各种人语,却只听清了这一句,未经思考般脱口答道:“……楼观。”
“楼观。”应淮低低念了一声,温声道,“很好听。”
*
后来,应淮是怎么带他去了表姑家,具体和家里说了什么,楼观已经记不大清了。
楼家的亲戚本就不富裕,原本就都互相推着不愿意领楼观走。如今有人乐意带他走,还是被仙人带去修道,家里自然一万个愿意。
直到应淮领着他到了村口,楼观还如在梦中,一直紧紧抓着他的袖口不放。
他被这孩子抓得没了脾气,蹲下身对他道:“和你家里人都说过了,不用一直攥着袖子了吧?”
楼观低着头没吭声。
应淮问他:“为什么不放?”
楼观看着他,认真道:“……我做梦的时候,也以为是真的。”
他见到了那个渝平真君,渝平真君跃过人群走向他,让他别怕。
他说要带他走,他真的说要带他走了。
楼观只感觉自己做梦也不敢这样想的。
他不舍得眨眼,眼睛实在酸涩的时候,很快地眨一下就要抬起头再确认一遍。
他抓着他的袖子,只要手里还有布料的触感,他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抓得住了。
应淮没想到这小孩儿小小年纪,想得倒真不少,便腾出一只手来,摊开在他面前道:“袖子都被你抓皱了,我牵着你走吧。”
楼观看着眼前白皙修长的手指,心里不可抑制地一颤,而后轻轻松开了手,把自己的手心放到应淮手里。
应淮的手指凉凉的,手心却比缎面的袖子更有温度。他轻轻牵着楼观的手,轻声问他:“马上要走了,你还有什么要带走的吗?”
楼观勉强定了定神,心里想道,家里几乎什么都没了,连吃的都没有,他哪里还有什么要带走的?
于是楼观轻轻摇了摇头,而后又一愣,忽然变了主意,道:“……有!”
◇ 第71章 我不识君我先逢君2
应淮笑了笑,也没问他要带走什么,只应道:“好。”
楼观推开家门,又回头看了应淮好几眼。他既不舍得丢开应淮的手,也不想牵着应淮进里屋去拿东西,一时站在门口,左右为难起来。
最后对现实的追求还是战胜了心理的恐惧,楼观拉着应淮走进屋里,把放在床头的那个小小的平安符收进怀里。
他拿着被叫做渝平真君平安符的这么个东西,心里莫名有些心虚,耳尖不自觉地红起来。
孩子的囧迫很难藏住,应淮看着他放在心口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楼观心道渝平真君果然不认得这个,暗自松了口气,心里又有些隐隐的失望,只说道:“……我娘给我缝的。”
“保平安的?”应淮问。
“嗯。”楼观道。
楼观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把每一处地方都看过一遍,最后踏出屋子,轻轻关上了房门。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院子里迎风摇曳的那朵花,低下头要去采。
应淮看着那朵自己随手种下的花,有些意外地问:“这个也要带走吗?”
楼观点了点头。
应淮本来以为孩子们离开家,要么心大些想要开启新的生活,什么都不乐意带;要么就是很恋旧,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想带回山上去,却没想到楼观专门回来一趟,竟然是为了这么两个看起来就不甚起眼的小东西。
他爹娘去世了,拿个亲人的遗物做念想很是正常,但是这朵花……
应淮摊开另一只手,灵光在他手心里凝聚起来,又生出了一朵初开的花。
他道:“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可以在你院子里栽上许多。”
楼观怔了一下,又摇了摇头,说道:“这朵不一样。”
应淮闻言笑了,故意逗他似的问:“哪儿不一样?”
楼观答不出来了,他没法说这朵花到底哪儿不一样。
若是当着渝平真君的面去说,他初见这朵花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这些日子里到底在它身边守了多久,未免太过煽情,太过矫情了。
应淮看这小孩儿动不动便闷着头不吭声,脸红红的,耳朵也红红的,为老不尊般大言不惭地继续逗他:“那你若是现在把它摘了,过不了多久它便会凋谢了,就算它再与众不同,很快也会什么都不剩了。”
某位仙长跟他的竹精一样喜欢吓唬小孩。
这个年纪的小孩逗起来最有意思,像这种看起来闷着头不说话还想很多的,可能真的会为一朵花的凋谢伤心很久。
这个不理人的小闷葫芦或许会来主动问自己,可不可以让花儿回来。
到时候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替他锁个仙法,再告诫他要好好学习仙术,将来院子里就会开出许多这种花。
楼观听了应淮的话,伸出来的手也真的停住了。
可是他没有闹脾气,也没有主动问应淮可不可以帮忙,他只是轻轻蹙着眉把那朵花看了又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描摹了一遍它的轮廓,然后抬起头道:“我知道了,我们走吧。”
这次反倒是应淮怔了怔,问道:“你不要了?”
楼观点了点头:“如果它会死掉的话,我就不要了。”
应淮没想到这小不点儿收手收的这么利索,问他道:“可你不是很喜欢吗?如果你不带走,它会变成别人的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