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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楼观一一应下,穿好鞋子把表姑送到了门口,直到女人亲自听着楼观落了锁才离开。
  门外的声音走远了,楼观回头看了看院子,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将近十年,却因为只剩下他自己所以即将离开的家。
  院落的墙边还留着他发烧的时候堆起来的歪扭七八的筐子。
  离那些筐子很近的地上有一个不成型的土坑,勉强看得出一个孩子的大小,像是他当时砸下去,又被雨水冲刷之后形成的。
  楼观暗暗觉得有些脸热,很难想象那日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若是渝平真君来过,他甚至没法想象他是怎么穿着干净的衣袍,来到这个泥泞的小院,面对这个泥泞的自己的。
  楼观把墙角的筐子堆了堆,用小脚在上面踩了好几脚,确定结实了之后才蹬了上去。
  即使听得见外面的动静,他还是趴在墙头朝着村口看了一眼。
  聚集的人群已经散去了,村里偶尔有几个人在走着,天边也没了火烧云。
  劫后余生未来得及散去的惊惧和喜悦交织着,让楼观反反复复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天空。
  他又能抬头去看这一片天了,可是他的父母已经不在了,院子里又只剩下了他自己,他甚至觉得自己像是真的死了一次,如今还是身在梦里。
  这样想着,楼观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忽然回头看向院中。
  他的棺材!
  他晕过去那天,明明放了一口棺材在院子里。
  但是现在院子里什么都没缺,连他摔在地上的土坑和扔在地上的铁铲都在,唯独缺了那口看起来不成型的棺材。
  本来就很浅的土坑被雨后的泥土冲刷了一层,已经掩盖了它原本的形状。
  楼观小心踩着筐子下来,凭印象朝着自己当时挖坑的地方走去。
  可没走两步,他就又停下了。
  因为他刚刚才看清,那浅浅的、小小的,本该埋葬着他尸体的地方抽出了两片小小的叶子。
  它的身体被雨水冲刷过,又被泥水溅湿过,到现在也只不过抽出了两片柔软的、稚嫩的叶子。
  楼观几乎是不可置信地走到它面前,抬起手遮在那两片小小的叶子上。
  似乎是感应到了有人靠近,那两片小小的叶子忽然在风里动了动,钻出一朵小小的花苞。
  花苞迎着风颤动,像是陡然间被风吹开。洁白的花瓣勾勒着淡蓝色的圈儿,像是潮汐翻来海浪。
  楼观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花,比他原本想象过的、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能放进棺材里的花还要美。
  他丢了一个匆忙赶制的棺材,却收到了一朵初开的花。
  楼观看着眼前带着灵法盛开的花,闷着的呼吸轻轻颤了颤。
  这一切都是真的。
  仙人真的来过,他真的被拯救了。
  灾病带走了他好多东西,可是他的棺材真的开了花。
  【📢作者有话说】
  因为这周榜单紧张,很巧很巧轮到字数很少的榜单,在这挂一个请假条(滑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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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70章 我不识君我先逢君1
  那天之后,楼观开始尝试一个人生活。
  表姑会每天给他送点吃食来,偶尔忙得转不开身,就会隔一天才过来一趟。
  他很乖,知道表姑家里也不容易,从来都是有什么吃什么,一个人在家里也能哄着自己玩儿。
  只是之前生病,他总是不到晚上就昏过去。如今身体好些了,一到入夜时分免不了有些害怕。
  好在他在家里翻到了娘亲之前给他缝的平安符。虽然既不是传统制式也和道观庙宇没一点关系,但是娘亲说,握着平安符,渝平真君会庇佑他。
  晚上实在害怕的时候,楼观就紧紧攥着它。
  楼观会学着自己生火,可惜他实在不喜欢火焰烧起来的声音,每次白天煮一碗粥,他都要做一宿的噩梦。
  干柴也快用完了,他的病没完全好也举不起斧头,只是学着不伤到自己就尝试了好几天。
  这天,楼观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那朵花旁边吹风,一如既往听着门外的人在说话。
  “你听说没?老李家姑娘颇有仙缘,上次渝平真君来的时候,她娘老说是她们家求了好几回才招来了渝平真君。”
  “你听他家瞎吹!王工家还说,是他自己雕了木像,用香火求来的渝平真君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好几句,楼观听得脑子嗡嗡,只从中听到了“渝平真君”四个字。
  “我听说,渝平真君要回云瑶台去了,走之前,要再来咱这看看水。”一个男人道。
  另一个人擦了擦头上的汗,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就有人这么传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估摸着就这几天的事吧。”
  “真的假的?”
  “谁知道?我听说还有人去河边看来着。”
  接话的人摆了摆手,道:“得了吧,仙人来得快走得也快,一眨眼的事罢了,难不成还专门去等着?”
  楼观闻言,心头忽然一震。
  他看着牢牢锁死的门,空无一物的手忽然抵在膝上,在院子里看了一整圈。
  他没有任何拿得出去的东西,甚至不该出这个院子,可是他看着院门,心脏忽然情不自禁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知道,他的村子很平凡,他的生命很脆弱,这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次有机会见到渝平真君。
  于是他踮起脚,在父母亡故后头一次生出了主动拉开门栓的心思。
  他的手放在门栓上,对着上面的锁颤了又颤。片刻后,楼观横了横眉,干脆利落地解了锁,一路朝着门外奔去。
  楼观尽量避开人声密集的地方,绕了很多路,跑了很长时间。
  他的身体还没好利索,跑出村子的时候,撑着膝盖喘了好久。
  从小到大他一直很听话,如今没了父母看护,他更明白不能给表姑添麻烦。
  可他就是有种强烈的感觉,他觉得倘若他不来的话,他会记得很久很久。
  一辈子有多长呢?对一个只活了九年多的孩子来说,一年就有很久很久。
  倘若他真的不来,他觉得他晚上可能会睡不着觉。倘若他真的错过了,他觉得他明天会记得,后天也会记得,一年之后也会记得。
  那么这一年,他都会因为这件事耿耿于怀,那会很难受的。
  楼观跑红了脸,他祈祷表姑不会回去找他,如果他真的听到动静,他就立刻去跟表姑道歉。
  他可以少吃一点米,也可以自己去打水,如果表姑需要他,他可以帮表姑干活。
  楼观远远看着河岸线,褪去的灾难已经消散了痕迹,有几个年轻的妇人已经开始在河边洗衣了。
  楼观悄悄走到一棵很粗壮的梧桐树后,树木的年轮比它的臂展还要宽。他用手摸过粗砺的树干,三两步爬了上去。
  透过疏密交叠的梧桐叶,楼观能看见很远的河岸线。
  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如果渝平真君真的会来,他或许就可以等到他了吧。
  夏天的风又潮又闷。楼观蜷在粗壮的枝丫上,静静地盯着河岸线。
  妇人们洗了东西又离开,男人们过来挑水,嘴里唱着悠长的号子。
  楼观一边听着村子里的动静,一边看着河岸边的情况。他默默数着来来往往的人,江面上游过的鸭子,天空中划过的飞鸟。
  到了晚上虫鸣声响起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河岸边的人流已经散尽了,楼观却只是把自己缩成了更小的一团,靠着枝丫不肯睡。
  迷迷糊糊间,他记得自己数到了第一千只飞鸟,耳畔却传来了许多人语声。
  楼观猛然从梦里惊醒,险些从树上栽下去。他这才发现他一直以为自己醒着只是因为自己在做梦,天已经亮了,河岸边聚了几个人。
  几个人?
  楼观看过去,先在人群里看见了那束高挑的发冠。
  他扶着树干的手一抖,皮肤蹭着粗砺的树皮向下蹭去,给指尖留下几道白色的划痕。
  渝平真君被几个路过的村民围上,看着现在的人数,他应该刚来不久。
  楼观的眼睫颤了颤。
  切切人语里,不染纤尘的仙者察觉到他的目光,忽然越过人群,直直朝着他看过来。
  跟渝平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楼观觉得自己的心脏差点停跳了。
  渝平真君已经确认了这里的水势,看着窝在树枝上刚刚睡醒的小孩,足尖轻点,三两步就跃到了树下。
  楼观眼瞧着他朝着自己走来,就这么——朝着自己走来。
  他的后背抵上树干,有些不敢看着他的脸,却又无路可退。
  渝平的衣摆被吹起,和树冠一样勾勒出清风的形状。他仰着头看着枝丫上的楼观,对他说道:“你好些了?怎么睡在这儿,不小心困在树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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