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这回怎么不叫人了?是怕楼观听见么?”肇山白道。
沈确低了低眼,窒息的感觉让他本就不稳定的魂魄更加紊乱。撕裂的记忆在脑中闪回着,让他几乎维持不住神智的清醒。
他咬了咬唇,努力让自己保持一分清明,低声道:“主上。”
第63章 我与我周旋久1
肇山白冷笑了一声,束在沈确颈间的细线松了松,提醒道:“你和不和我混在一起,都不会让旁人少恨你一些的,沈确。”
应淮看着肇山白,说道:“看见梨云梦暖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是你了。”
开启梨云梦暖需要五位尘舍,而其中最核心、最重要的还是色尘。
色尘是梨云梦暖中的“眼睛”,若是没有色尘亲自埋下阵眼,阵法根本没有开启的可能。
而晏鸿虽然说尘舍都已经不在了,可那是传闻里的说法,色尘却是切切实实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应淮看着那一双雪青色的眼睛,以及他眼角的那一颗小痣,说道:“五尘之首,色尘肇山白。”
楼观猛然转头看向他。
肇山白是色尘?
他竟然也是五尘之一?
如果沈确喊肇山白“主上”,沈确这些年是为他办事的话,很多事就说得通了。
朱雀殿里石溯舟让岑亦拿走的是有关“梅”的东西,而肇山白正是云瑶台代表“梅”的四大长老之一。
肇山白自然知道云瑶台的事,可以给石溯舟一块足以打开朱雀殿的弟子玉牌。
他是色尘,他可以开启梨云梦暖。天河盛会的祭堂里,他故意引晏鸿参赛,故意想要割下他的舌头。
还有……应淮说他一百多年前就在查尘舍的事了,储迎还刻意留了个魂魄在朱雀殿等人。
这说明肇山白的筹谋应该很早了,他甚至能瞒过一百多年前的渝平真君。现在想来,也只有他这个资历甚久,和五尘关系匪浅的人才能做到。
肇山白闻言笑了一下,说道:“那也算是梨云梦暖?最多算奖励给听话之人的一点仿品罢了。”
应淮还是有点不解,问道:“沈槐安是你师侄,你曾亲眼看着他长大,亲眼看着他陨道,如今为何要引他入歧途?”
听到这话,沈确倒是一怔。
“为何?”肇山白抬起眼,冷笑了几声,“我什么时候引他入歧途了?应淮啊,送他入轮回的不是你吗?”
“那入轮回之前呢?沈槐安的魂魄为什么会碎成那个样子?一百多年前我看见他的碎魂的时候,我就怀疑过是你了。”应淮压低了眉,“凭你和沈槐安之间的关系,若说他被碎魂养阵之事与你无关,你觉得我会相信么?”
“这话你放到如今才来问我,是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对他动手?”
肇山白还是一副松快的口气:“你说的没错,沈槐安的魂是我碎的,引石明书和那乞丐合魂也是我做的。他前世不得超生、今生蹉跎痛苦都是我的手笔,可那又怎样呢?”
“你自然是没法理解的,千辞死的时候连你都还没出生呢。当然,就算是经历过云瑶台旧事的那些人也都差不多被你杀干净了,这世上的人,来来走走,恩恩怨怨,谁能记得清呢?”
千辞这个名字让应淮微微愣了愣。
在他的印象里,祝千辞是把巫蛊之术引入仙门、最后死无全尸的那个蛊道祖师爷。
世间留下的关于她的故事很少,应淮只知道她是沈槐安的师父,肇山白的师姐。
肇山白扶着沈确的肩膀,认真看着他的脸:“你瞧瞧,碎了一次魂,入了一次轮回,哪怕我怎么拼回来,跟从前也不会再相似了。”
沈确被他的眼睛盯得发毛,想朝后退开两步,却被灵线缚得极紧,仿佛稍一动弹就会被割破喉管。
肇山白转身对应淮道:“你的眼睛很特别,你看得见魂魄,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养魂的人。除了你,我还真想不到这个世界上能有谁看得清碎的那么彻底的魂魄,还能多管闲事到去拼他的魂。
“看在你帮我送了这么个故人回来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祝千辞死的那天,她倾尽心力培养的小徒儿沈槐安从讨伐她的尸山血海里走回来,跟我说了一段话。”
“奚折”原身的头发开始变得雪白,肩膀上的伤口也开始愈合,逐渐显露出肇山白原本的身形来。
肇山白看着沈确的脸,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他和我说,师父就义,为护着他牺牲。他永志不忘师父大恩,永远铭记师途大道,一生钻研蛊道,绝不辜负师门,万死不辞,万死不辞。
“人多奇怪啊,为了救人,为了道义,可以连命都不要,可以连生死都置之度外。哪怕那些人后来质疑他们的理念、诛杀他们的理想,把他们抬上绞刑架、推上断头台,他们都能甘之如饴、视死如归。
“都说逝者已矣,要让旁的人怎么办?要让为他们付出一生的人怎么办?跟着一起死么?”肇山白道,“她随随便便就可以为了自己的徒弟去死,那我呢?她想叫我怎么办?
“沈槐安不是说万死不辞么?不是要以身殉道么?他不是一生无暇,纵使千夫所指也要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吗?不嗔怪、不埋怨,拼命和我证明他走的路是对的。所以我问他愿不愿意为千辞再多付出一些,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不是吗?”
沈确似乎完全没想到肇山白会说出这样的话,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你说什么?”
肇山白看着沈确此刻的表情,雪青色的眸子微微弯了弯。
片刻后,他拎着沈确,对应淮道:“你瞧,沈槐安是个多干净又有所作为的人啊。百年之后,人们甚至不会记得祝千辞是谁,却还能记得有个沈槐安。我当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这样圣洁如莲的人,真的从生到死都守着一片赤子之心,可这不是也疯了吗?一样的灵魂,轮回了,转生了,在废人堆里摸爬滚打到再也爬不起来了,不一样满口污言秽语,不一样成为了市井无赖吗?”
沈确拽着勒紧自己脖子的灵线,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听说过他有个前世,因为他分魂的特殊性,他也知道自己的魂魄被撕碎过。
可是他一直不知道肇山白为什么要帮自己拼魂,也不知道肇山白曾经认识沈槐安。
他微微仰着头,看着这个支配了他半生命运的人,努力消化着肇山白话里的意思。
祝千辞和肇山白的关系听起来并不一般,听起来并不只是师姐弟那么简单,肇山白恐怕是很喜欢她的。
祝千辞百年前为了沈槐安身陨,个中细节他并不清楚,可是听肇山白的意思,他似乎没有认同过沈槐安的言行,对祝千辞的死一直到如今都没有释怀。
什么叫沈槐安答应了他多为祝千辞做些什么?
什么叫应淮早就怀疑过是肇山白?
他说沈槐安被碎魂是他亲手所为……
所以他亲手撕裂了他前世的魂魄,困在阵中永世不得超生,如今他轮回了,又亲自用邪法把他拼回来了是吗?
为什么?
他是存心想看他发疯,想看他要如何面对自己的过去,想看自己会不会为他所用,背弃沈槐安的理想吗!?
想到这里,沈确浑身几乎起了一身冷汗,连双肩跟着微微痉挛起来:“你的意思是,你找上我,是因为你早就知道我是沈槐安的转世……你的意思是,我这辈子走上那种境地,不得不以两个身份走进轮回路,都是你一手促成的……”
沈确没说完,只觉得颈间灵法一松,肇山白朝着他的脸颊,抬手结结实实给了他一巴掌。
他伸手掐上沈确的脖子,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除了一地的血,再看不出任何痕迹。
楼观和应淮同时拔出了武器,却在剑锋与针尖划过肇山白的时候被暴起的灵光震开。
灵光顺着他们的武器卷上来,险些碰上楼观的指尖。
应淮震碎了自己的剑意,拦腰带起楼观,在二人和肇山白指尖平地而起一道巨大的屏障。
冰花和冰刃刺入屏障,冰层断裂的声音和刺耳的响声此起彼伏。
“数百年前‘你’回来的时候,我就想这么打你了。可是你是她徒弟,我曾答应过师姐,在你活着的时候绝不对你动手。”
肇山白掐着沈确道,“不过你都已经死了,都已经轮回了,还活成了这么个不人不鬼的样子,亲自算计别人来为自己炼药,亲自处理你手头的那些脏事,没法儿同情自己,没法儿面对自己,亲口答应我不愿回头。
“你知道我看着这样的你,我有多高兴吗?”
沈确看见肇山白的眼眸里清楚的映着自己的样子,眼底闪烁、晦朔不明,各种情绪混杂其中,像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这甚至不同于他这么久所认识的肇山白,甚至有悖于他好不容易重新搭建起来的认知。
在窒息感让他的胸腔开始发疼的时候,沈确的眼睫轻轻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