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楼观抬起眼看着他的侧脸,没有接话,先问道:“这里是你的忆灵阵,那这里是云瑶台?”
应淮非常干脆地答道:“不是。”
他话音刚落,那些原本低低浅浅的人声变得近了,其中一个道:“什么?你胆子也太大了吧?师父让你抄的书你都敢偷懒?”
另一个跟着道:“怕什么?师父多忙你不知道?渝平真君三天两头去人间,咱们平时见得到他几回?”
那弟子摸了摸手里的剑,念念有词道:“咱们是剑修,最重要的是练剑。抄书什么的,小事小事。”
多亏了这俩孩子的大嗓门,楼观抿了抿唇,重复道:“师父?练剑?”
片刻后,他又补道:“不是云瑶台?”
应淮:“……”
看见一贯冷静自若的应淮脸上竟然难得闪过了一丝尴尬的神色,楼观心里的阴霾被吹散了两分,唇角微微扬了扬。
应淮转过眼看着他,刚想开口说什么,一旁的两个弟子已经走到了近处,其中一个煞有其事地问道:“师姐,师父很少亲自罚人的,你这次到底怎么回事啊?”
另一个轻咳了一声,略微泛红的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没有的事。”
那一点微妙的表情落在楼观眼底,他在熹微晨光之下轻轻眨了一下眼。
应淮低下头,说道:“我们走吧,赌注可不能这么早就给你看。”
楼观并不上套,认真道:“这次不能算。”
眼前的两个人路过他们继续朝前走去,楼观转过头望了一眼竹林的尽头,继续问应淮道:“你当初为什么罚她?”
应淮状似思考,答得诚恳:“记不清了。”
糊弄人的鬼话。
楼观在心里想着。
两个女弟子又低声了说了几句什么,竹林深处传来叮咚不息的泉水声。
周围又慢慢笼起一层薄雾,应淮俯在他耳边问道:“还在西北面吗?”
楼观没想到渝平真君也会逃避这种事。他抿了抿唇,没再问什么,只是“嗯”了一声,“金陵城规模不小,这次大概在西偏北五十……七里处。”
楼观的指尖微微蜷了蜷,笃定道:“他已经在原地待了一会儿了,比此前停留的时间都要长,要追过去看看么?”
应淮点了点头:“嗯,试试看。”
灵阵的空间在雾里变得模糊,叮咚不息的泉水声也从耳畔消隐了。
等到大雾快要散去的时候,楼观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里是一条寂静无人的深巷。黑暗的夜色盖着层层叠叠的民居,混着雨水的土路被压下一道又一道的车辙。
周遭的门各个都上了锁,墙上斑驳的痕迹里挤满了灰尘。
天已经快亮了,四下里却寂静无声。楼观努力分辨了一下被种蛊之人的位置,朝着东方指了指,说道:“在那边。”
应淮给他们二人一人贴了一张隐形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微微潮湿的土路上,鞋底发出的细微脚步声成了周围唯一的动静。
“你认得这里是什么地方么?”楼观在应淮身后半步,指尖轻轻搭了一下他的手臂,传音问他。
应淮答道:“其实我记得不是很清了,很久之前这里似乎是一处官宦世家的聚集之地。改朝换代之后,这里就没落了,成了一片贫民区。”
快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楼观朝天边望了一眼。
天际已经泛起了一点点红色,一片寂静里,几声刮耳的二胡声忽然传了出来,突兀地割开了先前的宁静。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楼观脚下的步子一顿。他看着眼前的岔路,朝着北边的路看了一眼,只见一个老人抱着二胡坐在院子门口。
那老人脸上的皮肤耷拉着,头发花白,眼睛也有些睁不开,皱皱巴巴的皮肤包着枯瘦的手指,正捏着二胡的弓子,拉着不成曲调的片段。
二胡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见楼观停了步子,应淮悄声在他耳边道:“看起来是个普通的凡人。”
楼观调开目光,不再看那个奇怪的老人,指了指相反的方向:“嗯,我们先走。那人没有再传送去别处,他在南边,很近了。”
脚步声深深浅浅地落在泥泞的土路上,留下两串脚印,又被灵法小心抹去。
天空即将破晓之前,二人站在了一道长长的围墙之前。
这是一座很旧、很旧的宅邸,围墙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落在路旁的架子积上了厚厚的灰和蛛网,仿佛成为了古画里斑驳的一部分。
脱落的白墙下,青砖露了一部分在外头,檐角的瓦片已经碎了一些,被探出屋外的树荫遮盖。
楼观和应淮相视了一眼,立刻翻身跃上了墙头。
楼观看了看墙内层层叠叠的屋子,迅速溜进了墙缝间的阴影里。
地上堆着一些枯叶,楼观小心避开地上的东西,听着被锁死的窗牗在风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周围一片荒凉凄清,阴气很重。
房屋和房屋之间长着许多植被,遮蔽下一层又一层的阴影。
这个院子看起来废弃多时了,曾经可能是个大户人家的房子,不知为何被闲置了下来。
曲径幽深处,有条窄路通往前院。
楼观探着种蛊之人的位置,顺着那条路往前走,在周围的树影下看见了许多个小小的石人像。
那些石人像多数被埋在土里,即使是埋得没那么深的,也只有肩膀以上露在外头,和杂草长在一起。
他们的五官已经风化斑驳了,有的甚至被磨平,让楼观想起了天音寺祭堂里的那些木偶人。
不过找人要紧,楼观没怎么管那些奇怪的石像,只是朝着前院走去。
不多时,二人一齐站在正厅的大门外,楼观看着面前的大门,牌匾上刻着“……庙”。
前面的几个字被人用刀剜去了,是很刻意的、人为的刀痕。
楼观抬起头看了应淮一眼。
应淮此刻也正垂眸看着他,看出他眼神里的确定,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门。
月光从门缝里投射进来,正照在堂中什么硕大的东西上。
与此同时,楼观脚下的石质地板忽然一松,噼里啪啦粉碎成块,直直朝下掉落下去。
楼观脚底没了支撑,整个人瞬间向下坠落。
他立刻掏出刺针去凿身边的墙壁,试图把自己钉在墙上。但是刺针的针尖只和极其光滑的石墙发出刺耳的剐蹭声,刺得他右耳生疼。
也不知道这石墙用了什么特殊的术法保护,他的刺针根本深入不了,也没有任何能挂住的可能。
电光火石间,应淮伸手抓住了楼观的手臂,想要把他拉上来。
但紧跟着,他们头顶正上方的屋檐下落下了一块硕大的巨石,严丝合缝般朝着底下的深坑砸落。
应淮一只手还拉着楼观,背部被石头狠狠砸了一下,只来得及用灵力紧紧裹住楼观,把他护在一片灵光之中。
几乎是来不及眨眼的功夫,那个并不深的坑洞就到了底。
楼观被灵法护着,后背靠上了坚硬的地面。落下的巨石像是被人精巧地切割过,准确无误地填补了地面的空洞,把洞底封成了一个漆黑无光的狭窄空间。
视野里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
像是故意要把落入机关的人封在一个暗无天日、无法动弹、无法起身的地方直到一点点死亡一般,这个黑暗狭窄的空间活像个把人深埋地底的石棺。
可是这地方空间太窄,原本恐怕只能给一个人的身量留有余裕。
或许要更残忍一些,若不是他们用灵法做了支撑,这里的空间还要更窄……窄到足以直接把人压成薄薄的一层。
现下应淮紧跟着楼观坠下来,哪怕有灵法护着,他还是根本没法伸展开身体,前襟与楼观紧紧相贴。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还没被平复,楼观倏然间感受到自己颈间传来另一个人温热的呼吸,整个人下意识一颤。
楼观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感官的缺失让他更加难以忽视身上人的重量。
他条件反射似的抬手想要拉开哪怕一点点距离,可是他压根什么都看不见,混乱中抬起的手碰上了应淮的脖颈。
温热的触感自指尖传来,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应淮的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
“先别动。”应淮的声音于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带着一点儿哑。
第42章 陈年秘辛石门玄境2
楼观很想让应淮先别说话,他就这么仰躺在石板洞底,身前毫无防备地被人紧紧贴着,油然而生的不安全感几乎鼓动着心脏染红了面颊。
他怕伤着应淮,不敢贸然动手,可是应淮开口说话的时候,属于另一个人的吐息自他脸颊颈侧轻煦又不可忽视地袭来,让他紧紧蜷起了手指。
他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斟酌开口道:“那人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还是故意引我们来这里的?这块石头有多深,有没有用法力轰开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