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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楼观摇了摇头,回道:“还好。”
  视线很快又变得清晰起来,楼观侧过头,看见应淮在自己身侧躺下,被月光勾勒出精致好看的侧脸轮廓。
  “你早就知道晏鸿是尘舍了吗?”楼观忽然问。
  应淮微微阖起了眼,语气很轻:“嗯。”
  “为什么?”楼观又问。
  应淮转过身,枕着胳膊看着他,含笑说道:“你已经知道原因了,怎么还来问我。”
  眼前的光线显得更暗了,楼观偏了偏头,说道:“渝平真君的眼睛很特别。”
  应淮看得见别人的灵魂。尘舍生生世世为尘舍,塔里的渝平真君就说自己见过“晏鸿”,那他自然一眼便认得出来。
  应淮笑了笑,道:“是,我看得见。”
  楼观眸色暗了暗,又道:“晏鸿的剑意是你的,天河盛会上的那场比赛,你是故意的?”
  应淮笑了笑:“是,他们故意针对你在先。”
  他这话说得欠打,楼观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看见楼观这个反应,应淮反倒笑出了声,问他:“你就没什么别的想问的吗?”
  楼观道:“什么?”
  “比如……我为什么要屠了云瑶台?为什么杀了那么多人,还要假惺惺地进罪己台?”应淮一个个数着,问道,“又或者,我接近你是不是别有所图?”
  楼观盯着他故作严肃的神色。
  而后他冷着脸道:“如果我这么问了,你今天一晚上讲得完么?”
  应淮认真想了想,道:“如果问题不会越问越多的话,讲个一晚上也差不多。”
  楼观早知道没这么简单,索性道:“那你简单点说。”
  应淮道:“好。我屠云瑶台这件事说来话长,先略过。”
  楼观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接话道:“罪己台的事也说来话长。”
  应淮奇道:“你怎么知道?”
  楼观裹了裹被子,翻过身去不打算继续搭理他了。
  楼观转过身去了,应淮脸上的表情反而放松了几分,在楼观背后望着他露出来的半个脑袋。
  “应淮。”楼观阖上眼,长夜的黑暗里,他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背后的人回他。
  “我们之前认识吗?”楼观问。
  应淮长长的眼睫垂了下来,答道:“认识。”
  楼观:“是我的前世?”
  应淮哑然失笑。
  楼观没想明白自己问的问题到底哪里好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怎么想这个?你相信因果轮回?”应淮问。
  “不信。”楼观果断道,“正是因为不信,所以我百思不得其解。”
  应淮问他:“如果我说我们真的认识,你怎样想?”
  “不怎样想。前世的我跟现在的我没什么关系,你能看见前世的灵魂,但是这与我无干。”楼观道,“这辈子,我只是在疏月宗长大的孤儿,仅此而已。”
  看着楼观半闷着头的模样,应淮说道: “你跟别人不大一样。”
  楼观没吭声,不想搭理这种话。
  应淮的视线落在楼观脸颊的小痣上,温声道:“你没有入过轮回。”
  楼观怔住了。
  这个结论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在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一瞬间的耳鸣。
  没入过轮回?
  那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走进轮回,确实就算是另一个人了。就算灵魂大体上是相似的,或多或少也会有一些变化。”应淮解释道,“所以对于那些我熟悉的人,在他们转世轮回之后,我也最多只能认出五六世,再之后,灵魂就变得很多了。”
  “没入过轮回……”楼观抿了抿唇,似乎不太能理解应淮到底在说些什么,“没入过轮回,可是我从小到大……”
  没入过轮回,那他从小到大的这一辈子算什么?
  没入过轮回,那他难道还能起死回生吗?
  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他短暂的一生在他脑海里转过一轮,有小时候问及自己爹娘的期待,有对自己耳聋抱有的胆怯,有因为灵魂不稳而经历的漫长的闭关。
  还有很多很多次……他会下意识地觉得某个瞬间很熟悉,某个人很熟悉,可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只能归结于一种下意识的,或者说无意识的动作。
  什么叫他没入过轮回?
  最后,他还是别开了眼,没有继续给他的这十九年找一个合理的追问,而是问道:“那我之前是什么人?”
  应淮道:“你是云瑶台弟子,后来被……掌门收归门下。”
  “不过你跟着掌门的时间很少,反倒是和几位长老见得更多。”
  说起这个,楼观想起那个因为在塔里过度劳累,到现在还在沉睡着的剑灵。
  也真是为难储迎这么一个百不存一的魂魄,一出来就跟着他们这么折腾。
  思及此,楼观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问道:“储迎是你什么人?”
  应淮道:“他是我师兄,怎么了?”
  “那云瑶台的掌门呢?”
  “他也是我师兄。”
  ……所以……如果楼观是掌门名下弟子的话……
  应淮是他小师叔?
  楼观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不过周围很暗,楼观半张脸都掩在被子里,他的脸又一直没什么表情,所以在黑夜的掩盖下也很难看出什么区别。
  应淮见他不说话了,问道:“怎么了?困了?”
  楼观没答,只是盯着床栏上的软垫。
  半晌,他忽然道:“你的忆灵阵,可以用来给我看看之前的事吗?”
  如果他像是重生一样拥有了这一生,那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生,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应淮说的对,那么漫长的光阴里,有那么多的因果,那么多的缘由。所有的是非恩怨,很难靠旁人的三言两语解释清楚。
  所以,如果忆灵阵能让岑亦看见过去的事,他也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吗?
  楼观这次很认真地在等着一个答案,可是应淮却没回答他。
  应淮的指节轻轻地压着床褥,片刻后才放低声音道:“抱歉。我给岑亦开忆灵阵的时候,起码也要在擎兰谷才可以。云瑶台现在什么都没了,缺了阵引,很难回去的。”
  楼观阖上了眼,没有再说话,像是睡着了。
  应淮也安静躺在他身侧,呼吸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楼观睡着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被子一角。
  他平时睡得不好,没想到自己竟真的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好久。以至于他在半夜惊醒的时候,差点不记得此身何间。
  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以后,楼观把动作放得很轻很轻,悄悄转了个身。
  第39章 蛊脉深深险境重重1
  应淮此刻已经睡熟了。
  他的长发散在床上,发尾雪白一片,在床榻上十分显眼。
  楼观差点忘了,他本来还想问他的头发为什么会白。
  这次似乎错过了,等到下次有机会的时候,再问问他吧。
  昏暗的房间里,楼观借着月色看了他一会儿。
  无论看多少次,他还是会觉得阖上眼的应淮很温和,很好看。
  完全看不出邪修或者赎罪之人的气质,反倒像是逃出了春雨的一阵风。
  在那阵风里,他把那些湿润的凄冷和张扬的暖意都藏了起来,看起来似轻若无,不知来去,只有柳絮才能勾勒出他的一点形状。
  然而风是个无形又无处不在的东西,总是这般没有缘由地撞到他眼前,等到发现的时候,才察觉风已经穿过指尖,拂过耳侧了。
  夜里睡得太好,楼观险些忘了正事。确认过应淮确实已经睡着了之后,楼观伸出一只手,悄悄探进了应淮被子里。
  上次试他身上的蛊,没试出什么东西,楼观心里就隐隐有了个别的猜测。
  此刻终于有了机会,他得小心地、再探一次他的脉。
  应淮看起来很安静,手腕也很凉。等到楼观的指尖搭上他的脉搏,又能感受到心脏有力的跳动。
  一下又一下,把无形的风绘出了形状。
  楼观看了看应淮的脸,指尖有些烫,暖热了那一寸肌肤。
  上次他发觉自己探查不出应淮身上的蛊的时候,猜测了很多个可能。
  如今,他好像可以确定那个唯一的答案了。
  他并不是察觉不到应淮身上蛊虫的气息,而是因为那个气息他太熟悉、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和他自己本身一样。
  而应淮身上的蛊又和另一个人有着很深的链接,如果是这样,那么有且只有一个可能。
  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确信这个想法的时候,楼观一贯极稳的手指竟然抖了一下。
  他的心脏瞬间悬了起来,迅速把手指收了回来。
  刚刚松开应淮的手腕的瞬间,在那一片寂静里,楼观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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