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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她一边说着,一边捡起一旁编了一半的竹筐,用断掉的竹条和半截藤筐轻轻敲击起来。
  一声又一声,有着独特的节拍。
  岑榕一边用敲击声打着拍子,一边轻了轻嗓子,唱起了当地悠长的小调。
  岑亦和岑榕的父母走得早,兄妹俩相依为命,自幼跟着爷爷岑恩生活在擎兰谷。
  岑亦的眼睛从小不好,前些年寻了好多法子来治,最后还是瞎了。
  自从岑亦失明之后,岑榕知道岑亦容易不安,就经常故意在家里弄点动静出来。
  她在院子里劈柴也好,帮忙烧火做饭也好,都要尽量把动静弄得大一些,让哥哥知道家里有人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岑亦听着妹妹的声音,心里无处安放的不安也有了归处,像是被人软绵绵地托举着。
  她唱完,末了还大声问道:“哥,好听不?算不算‘变废为宝’?”
  闻言,岑亦也轻轻笑了一声。
  他揉了揉妹妹的头,说道:“是是是,到你手里什么都能变得好玩儿。爷爷今天又出去了?”
  岑榕说道:“出去讲书了,毕竟要赚钱呀。”
  她已经习惯了滔滔不绝地跟哥哥讲话,在他旁边念叨着:“听说这次的人家可有钱了,就是走得有些远,要出去好些时日。”
  她说完爷爷的事,又讲起什么院子里的蚂蚁、屋里的蚊子,总之说起来就没完。
  末了,岑榕跟哥哥道:“家里的菜都吃完了,过会儿我去挖点野菜哈,给你改善伙食。”
  岑亦张了张口,像是要说点什么。
  岑榕睁着大眼睛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哥哥的下文。
  最后她半开玩笑似的跟岑亦说了好几遍,要是哥哥实在舍不得她的话,她也可以不出门。
  可是岑亦也嘴硬得很,无论岑榕问他多少遍,他都说自己可以。
  岑榕再说,岑亦就要自己支着棍子上山了。
  最后岑榕跟岑亦嘱咐了很多遍,这才背着岑亦亲手做的筐出了门。
  岑亦依旧坐在院子里,听着岑榕关上门,脚步声一点点走远。
  最近的天气很闷热,把人心也惹得烦闷。
  日头暖洋洋的,晒在人的皮肤上有些刺痛。
  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总还是觉得周遭的环境有些太过安静了,便试探着开口叫了一声:“阿榕?”
  院子里自然没有人回应他,岑亦便又摸索着编起了筐子,一边编一边喃喃自语。
  “小时候你编筐子从来都编不过我,那个时候你就暗暗发誓说迟早有一天要编的比我好看,你看,现在已经是了。”
  “不过现在就算我编的不好看我也不知道,阿榕岂不是永远都可以说自己编的天下第一好看。”
  他这么说着,微微垂了垂眼:“看不见我也知道是天下第一的好看。”
  “其实挖野菜这种事都该我去的,你明明是个小姑娘,虽然你总是劝我,但我还是……”
  这种独处的时刻似乎让岑亦说了更多话,他摸索着编筐子的手停了下来,筐子也编的没那么板正。
  岑亦用一只手捂住了眼睛,闷着声音道:“你会怨我吗?阿榕?”
  少年小心又沙哑的问句融化在风里,或许岑榕早就回答过这个问题,只是他自己还是放不下,在无人处问了自己一遍又一遍。
  夏日的风在此时吹开,吹进院子里的时候还带着湿热。
  岑亦的话音刚刚落下,本该寂静一片的院子里却响起了一声轻轻的风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的。
  像是少女的笑音。
  第9章 索迹寻真忆灵阵4
  岑亦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岑榕不知什么时候在廊前挂了一串风铃,或许是因为想了又想,她还是决定在(s)(w)自己离开家的时间里给岑亦留一点回应。
  家里的灶台不会自己生火,来来去去的脚步声也只有相互陪伴的时候才会出现。
  可是悄悄挂在屋檐下的风铃,等到清风光顾的时候,就能带出一串清脆的铃音。
  夏天的风把少年的面颊吹的温热,也给少年偷偷开口的问题递去了一个答案。
  有人亲手把爱系在了风里,不厌其烦地回答一遍又一遍。
  岑榕赶在日暮之前挖了野菜回家,岑恩也在几日之后从外面回来,给兄妹俩一人裁了一件新衣裳。
  岑亦失明之前就很会编筐子,如今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在那方小小的屋檐下一次次摸索。
  忆灵阵破碎的过去不知年岁,春秋倏忽而过,让孩子们一天天长大。
  看起来又是某一年盛夏,岑恩本就很晚才结婚生子,如今实在是上了年纪,已经没办法出去讲书了。
  他的病反反复复,而今终于到了不得不让人照顾的程度。
  这年的夏天快走到末尾的时候,他曾经的弟子们上门拜访过一次,说要带着岑恩去找大药谷的医师养病。
  岑恩跟着他们走了,兄妹俩还是留在这一方院落里。
  吵吵闹闹又跌跌撞撞地走进岁月。
  直到有一天。
  记忆回到这一天的时候,忆灵阵周围的雾变浓了。
  原本平铺直叙的时间线开始错乱,岑亦已经过完了“这一天”,时间却没有往下走。
  他早晨起来,照旧坐在门口编竹筐,岑榕很早就起来了,在灶台前烧柴火。
  他们像平常那样生活着,傍晚的时候岑榕说她就快要过生辰了,第二天要出门一趟,去采一些花。
  岑亦笑着答应了,岑榕趁着黄昏前收拾好了自己要带的东西,跟岑亦说“明天见”。
  可是这天晚上,忆灵阵里原本清晰的场景被浓雾掩盖。
  等到第二天早晨起来,岑亦依旧做了和前一天一样的事,说了和前一天一样的话。
  错乱不稳的时空里,楼观看了应淮一眼,问他道:“阵法不稳吗?”
  应淮看着院子里坐着的岑亦,低声道:“他的记忆太乱了,岑亦混乱的意识在刻意忘掉这一天,疯掉之后恐怕更是如此。”
  楼观看着院落里重复着先前对话的这对兄妹,轻轻皱起了眉。
  “看来这天之后,岑榕并没有回来。”他道。
  应淮闷着声,轻轻“嗯”了一声:“我试着往后推一下时间线。”
  周围的雾气更浓了,刺眼的天光不断被压暗,变成昏沉沉的一片。
  深浓的夜色下,岑亦一个人跑在擎兰谷的小路上,背上背着一个编得十分板正的竹筐,看起来像是岑榕的手笔。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家里跑出来的,也不知道他在外面找了多久。他浑身看起来脏兮兮的,手里却捧着一个干干净净的竹编鸟。
  “阿榕。”他小声念。
  四周的虫鸣声此起彼伏,他一个人走在山路上,什么都看不见。
  “阿榕。”他又念,天上的星子跟着他走了好远。
  可是没人应他,自从那天岑榕离开之后,除了家里的那个风铃,再也没有人回应他。
  岑亦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直到朱雀殿的屋檐出现在近处,直到夜风刮过山谷,吹出一声浅浅的风铃声。
  岑亦突然顿住了脚步。
  他在原地怔了几秒,直朝着朱雀殿的方向跑了过去。
  然而没等他靠近,朱雀殿前汹涌的灵法与结界就把他挡在了外面。
  岑亦看不见眼前的景象,只本能地感到害怕。他汗毛都竖起来了,半跪在地上大口呼吸着。
  周围的怨灵因为封印的波动聚在周围,看着眼前的这个半大的少年。
  岑亦抬起头,努力揉了揉自己的双眼,眼前仍然是黑的,他什么都看不见。
  那一刻,他有点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风铃声岑岑,是他这几日唯一听到的和妹妹有关的声音。
  可是朱雀殿的封印厚实又无情,不会为他的坚持开一道缺口。
  那些怨灵在岑亦背后虎视眈眈地看着他的时候,岑亦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了一句人声。
  “大半夜的,你在这里干什么?”
  岑亦囫囵从地上爬起来,冷汗一瞬间从他额上冒了出来。
  一个裹的比来擎兰谷的楼观还严实的男人站在山路上,冲岑亦问了一句。
  “我,来找妹妹。”岑亦说。
  “找妹妹?”那人看了一眼朱雀殿,往前面走了两步,“你妹妹是谁?”
  岑亦有些警惕,可是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办法了,便道:“我妹妹是岑榕。”
  “岑榕?”那人重复了一遍,“她多大年纪?”
  “十三。跟我一样大。”岑亦说。
  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为什么来这里找你妹妹?”
  岑亦指了指风铃声传来的方向,说道:“风铃声。我听见了风铃声,我妹妹之前经常给我做风铃。”
  这次,那男人沉默的时间更久了。
  岑亦从地上爬了起来,试探性问了一句:“请问,你见过我妹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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