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不,那太可怕了。
裴琳琅也不知自己这是什么了,一瞬间,一种奇异的平静忽然攫住了她,让她似乎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裴琳琅毫不犹豫地抬手,拔下髻间那根最坚硬的银簪,抵上自己的颈侧。
皮肤下能感受到脉搏剧烈的跳动。她望着梁千秋,声音异乎寻常的冷静,“梁千秋,我要见岑衔月,现在就要见她安然无恙,不然我立刻死在这里。”
梁千秋的眉头骤然紧锁,看了她须臾,终是无奈地、极轻地叹了口气。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几不可察地轻抬下巴。
紧接着,裴琳琅便感到手腕一阵顿痛,“铿”一声轻响,银簪脱手落地。
她被一股力量狠狠压制在冰冷的方桌上,脸颊贴着粗糙的木纹,闷哼一声,动弹不得。
梁千秋淡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起伏,“弄晕她。”
“不准!梁千秋!你不准!”裴琳琅骇然挣扎,声如裂帛。
梁千秋已背过身去,再次面向窗外,只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琳琅,安心睡一觉。寸心会留在这里护你周全。等你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绝望如潮水灭顶。不,不能这样!电光石火间,裴琳琅用还能勉强活动的那只手,疯狂地摸索怀中,猛地掏出那物,她用尽力气举起,嘶声道:“梁千秋!你敢当着它,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么?!”
那枚铁黑的兵牌在她颤抖的指间,折射出冷硬的光泽。
梁千秋的背影几不可察地一僵。须臾,她才缓缓侧过半张脸,落在她的手上。
裴琳琅将冰凉的金属紧紧攥在掌心,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这是你当年亲手给我的!你说过凭此物,可以图你一桩回报……梁大将军,你今日是要对你自己的信物,对你许下的诺言食言而肥么。”
【作者有话说】
因为想要赶这个星期的榜单,所以来提前更新了(虽然可能轮空)周末还会更1.5w+字
第112章 枪
空旷寂寥的殿前广场, 汉白玉石砖被铅灰色的天光映得一片惨白。岑衔月跪在冰冷的石面上,背脊挺得笔直,怀中紧紧护着那个不住啼哭的女童。
蘸了盐水的牛皮鞭撕裂空气, 带着骇人的哨响, 又一次狠狠落在她早已血肉模糊的背上。
“啪!”
皮肉绽开的声音令人牙酸。
岑衔月浑身猛地一颤,额头重重抵在孩子柔弱的肩头,只从紧咬的牙关中泄出一丝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冷汗浸透她额前散乱的发丝, 她却将臂弯收得更紧, 苍白的手指轻拍孩子颤抖的脊背, “别怕……姑姑在……”
两岁还是太小了, 孩子听不进去, 只是越发嘹亮凄厉地哭着, 在空旷的广场上空回荡。
那高踞上位的男人见状不禁抚掌而笑, 笑声里满是讥诮, “岑姑娘,说到底不过一介女流。若非多管闲事, 此刻理应在闺阁之中, 调素琴、绣金针, 何至于此?”
他目光掠过她背上惨不忍睹的伤痕, 摇头啧啧,“如今你留下这一身狰狞疤痕。女子贞静为本,你落得这般, 往后可如何是好啊?”
那口吻惋惜,好似是真心实意可惜岑衔月这样一位美丽的女子,嫁不了一个好夫家去了。
岑衔月缓缓抬起头, 面色惨白如纸, 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直直地看着他,“皮肉之伤,不过尔尔。侯爷今日所为,岂止伤我一人之皮肉?唇亡齿寒,覆巢之下无完卵。民女所为,无非是尽了为人臣民的本分罢了。”
“好一个本分!”男人被那道目光灼伤,脸色骤然阴沉,猛地一拍扶手,“冥顽不灵!给本侯重重地打!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梁千秋能沉得住气!”
鞭影再次呼啸而下,比先前更疾更重。一位老臣实在看不下去,颤巍巍出列,“侯爷!动用私刑于礼不合!更何况此女声称怀中所护乃是皇嗣!即便要审,也当由宗正寺、”
“皇嗣?陛下?”他厉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野心与不耐,“陛下昏迷已久,龙体堪忧!谁知那深宫里如今是何光景?怕是有人为稳朝局,隐瞒不报吧!”他此言一出,几位大臣悚然变色,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他却仿佛撕开了最后一层遮掩,站起身来,俯瞰广场,志得意满之气溢于言表:“这天下,迟早要有明主来定!一个荒唐悖逆的长公主,一个不知所谓的女人焉能与天命相争?本侯乃太祖嫡系血脉,如今拨乱反正,正是……”
慷慨激昂的话语尚未说完,“咻——啪!”一道尖锐的啸音划破沉闷的天空。
一团醒目的赤红色焰火,在不远处宫墙外的天际陡然炸开!即便在白日,那颜色也鲜艳得刺目。
广场上所有人,包括奄奄一息的岑衔月皆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岑衔月瞳孔骤然收缩,心猛地沉入谷底。
与她惨白面色相对的,是男人瞬间迸发的狂喜。他仰天大笑:“好!太好了!果然是妇人之仁,沉不住气了!”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一名披甲的兵卫喝道,“速去通知你们将军!按计划行事,紧闭宫门,弓弩手就位!只要拿下梁千秋这叛逆,首功便是你们将军的,封侯赏地,绝不吝啬!”
那小小兵卫抱拳领命,匆匆离去。
几位一直躬身垂首的大臣见状,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们彼此交换着惊骇欲绝的眼神,其中一人趁乱对身后心腹内监使了个眼色,嘴唇无声翕动:速去禀报李总管!快!
侯爷这是要硬闯宫禁,逼宫夺位啊!
天下,真的要大乱了!
***
阴沉沉的天幕下,往日森严有序的宫禁早已乱作一团。
太监宫女们失却了平日的恭谨,她们抱着大大小小的包袱,惊慌失措地沿着宫道奔窜,如同被捣毁了巢穴的蚁群。看守偏门的侍卫或倚着宫墙漠然观望,或早已不知去向,竟无人阻拦。
一个面色白皙、身形略显单薄的小太监逆着人流从宫外匆匆归来。她低头疾走,混乱中,冷不防与两个从廊柱后闪出的宫女撞了个满怀。
“哎哟!”
那是两个年纪轻轻的宫女,一个瞧着不过十五六岁,另一个年长些,约莫二十出头。年长的怀里紧紧搂着个蓝布包袱,边缘露出些钗环细软的痕迹,脸上泪痕未干;年幼的那个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手里只捏着个小锦囊。
她们惶惶地讨论事后宫里会不会派人将她们抓回去,那年幼的说要那样的话,我们一定会被处死的,另一个年长的姐姐说怕什么,难道眼下留在宫里我们就能活命了?反正左右都是死。
这厢不期然与之撞上,抬头瞪视,见是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两人眼中的惊惧才缓,又添上诧异。
那年长的宫女打量着小太监来的方向,荒唐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还往回走?不要命了?”
小太监压低了头,含糊道:“我还有事未了。倒是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哪儿?”年长的宫女苦笑,紧了紧怀中的包袱,“还能去哪儿?能有个活路的地方就成,如今这光景,哪里还轮得到我们挑拣?”旁边的妹妹跟着用力点头,眼圈又红了。
小太监看着她们相依为命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眼下的遭遇,心头蓦地一酸,脱口道:“实不相瞒,我本也是要走的,可我姐姐还在侯爷那边当差,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我得去寻她。”
年幼的宫女“啊”了一声,眼中流露出纯然的惋惜:“是这样啊……”
年长的宫女叹了口气,看着小太监倔强的模样,仿佛看见了自家不懂事的妹妹,不禁咬了咬下唇,“小公公,听我一句,实在不行,你先走吧。将心比心,若是我这傻妹妹不顾死活跑回来寻我,我便是死,也闭不上眼啊。”说着,用力握了握身旁妹妹的手。妹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红着眼眶点头。
小太监闻言怔了怔。须臾,嘴角方极轻地弯了一下,“我才不管她呢,反正她都迁就我十来年了,再多迁就这一件又能如何?”
这话说得孩子气,却也透着另一种难以动摇的执拗。那对宫女姐妹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竟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日以来笼罩在眉宇间的惊惶阴霾随之消散。
“说得也是。”年长的宫女笑着摇头,语气颇为感慨。
妹妹看看姐姐,又看看眼前这小太监,忽然低头从自己颈间摸索着解下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小桃木坠,刻着粗糙的平安纹样,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来,“这个……我戴了好些年,嬷嬷说是能保平安的,送你了,盼着你和你姐姐都能平平安安的。”
小太监看着那躺在宫女掌心简陋桃木坠,心头猛地一热。
她郑重接过,垂目看了片刻,亦将红绳套在自己纤细的脖颈上。
木坠贴着肌肤,正正好落在她的心口,那份信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