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再次望着这座城,裴琳琅却是满心的恍然如梦,像望着一座海市蜃楼。
  她不知道她和岑衔月竟然是有可能死在这里的。
  ***
  她们并未径直入宫,而是沿着午门旁一条几被荒草掩埋的窄径疾行。
  裴琳琅紧跟在寸心身后,周遭宫墙渐远,草木愈深,竟走入一条幽长得望不见尽头的夹道。
  阴云天气里,两侧高墙倾轧,天色只剩头顶一线惨淡的灰白,压抑得令人呼吸不畅。
  裴琳琅勉强平复喘息,环顾四下,见退路已渺,前方杳无人迹,终于低声问:“你可是要带我去见梁将军?”
  出了这般翻天覆地的大事,梁千秋总不至于还窝在山里,裴琳琅猜到梁千秋大概就在紫禁城的附近,但没想到竟然这样这样近。
  寸心脚步未停,亦未答话。
  裴琳琅又问:“或者,她们之间是什么计划,你知道么?”
  回应她的仍是沉默与寸心挺直如标枪的背影。裴琳琅便也不再去问,只默默将途经的岔路、残碑、古树一一记在心里。
  夹道尽头,豁然见一座孤零零的废塔,塔身半颓,藤蔓攀爬,在晦暗天光下宛如巨兽蛰伏。距塔尚有数丈,寸心蓦然止步。
  “前方便是。姑娘请自行上去。”她的声音平板无波。
  “你不跟我一起?”裴琳琅回头,见她神色冷凝,忽而恍然,扯了扯嘴角,“是了,你怕挨骂。”
  她故作轻松地甩袖朝废塔走去,心却悬到了嗓子眼。
  刚踏出不过七八步,身后疾风骤起。
  两道黑影如鬼魅般自身后扑至,她尚未惊呼出声,已被狠狠掼倒在地,尘土混杂着草屑呛入口鼻。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道力紧扣她脖颈。
  “杀了,还是敲晕?”一道粗嘎的声音问,语调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将军吩咐,但凡闲杂人等踏入此地,格杀勿论。”另一个声音更冷。
  “唔——!”裴琳琅魂飞魄散,知这是梁千秋的下属,忙拼命挣扎,那捂嘴的手略松了半分,她立刻用尽气力嘶喊出来:
  “我是你们将军未过门的夫人!谁敢伤我!”
  身后两人动作明显一顿。
  “胡言乱语!”钳制她脖颈的那只手更紧了些,声音里带着怀疑与狠戾,“将军何曾——”
  “我有凭证!”裴琳琅急喘着打断,费力地将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猛地掏出一物,高举在昏晦的光线下,“瞪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那物件入手沉实,边缘冰凉,在暗影中泛着幽微的金属光泽。虽晦暗不明,其上镌刻的狰狞虎纹与独有的暗记,却让两名暗卫瞳孔骤缩。这绝非寻常人能拥有的东西,更非仿造可得。
  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惊疑。手上力道不自觉地松了。
  裴琳琅趁机挣开钳制,踉跄起身,用力拍打身上尘土,努力端出几分架势,下颌微扬:“看清楚了?还不速速带路,引我去见你们将军!”
  她声音虽还带着颤,眼神却强作镇定,直直瞪视回去。
  两名暗卫交换了一个眼神,终究收起兵刃。一人侧身,默然朝废塔方向比了个“请”的手势,目光中的戒备却未完全消散。
  裴琳琅定了定神,攥紧手中的沉物,指尖冰凉,心底却稍稍落定,抬步走向那黑黢黢的塔门。
  塔内比外头更暗,空气里弥漫着灰尘与陈旧木料的气味。楼梯狭窄陡峭,裴琳琅扶着冰冷的砖壁,一步步向上。她能感觉到昏暗的角落里,不止一道视线如影随形,落在她背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影,如同蛰伏的兽,沉默地注视着不速之客。
  一直走到顶层,眼前才稍见豁然开阔了些。
  这一层空荡许多,破损的窗棂外依旧是沉郁如铁的天色,映出窗边两道人影。
  一人身量高挑,披着玄色暗纹斗篷,背对着楼梯方向,正眺望远处宫阙的轮廓。即便只是一个背影,那久经沙场淬炼出的沉静与压迫感,也瞬间攫住了裴琳琅的呼吸。
  是梁千秋。
  瞬间的安全感让裴琳琅一直高悬的心脏猛地落回实处。她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几乎想立刻奔到那人身后。
  然而这口气尚未舒匀,她的目光就与梁千秋身侧一人相触。
  那人面色苍白,身形略显单薄,不是传闻中卧病不起的文心又是谁?
  她眉头紧锁,一脸忧色,正与梁千秋低声说着什么。
  裴琳琅的脚步倏然顿住,不解地怔在原地。
  引路的暗卫在楼梯口停步,沉声禀报:“将军。有位姑娘求见。”
  窗边的人影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更奇怪的是,一向对她笑脸相迎的梁千秋,在转身对上她视线的瞬间,竟难得地露出一丝未来得及掩饰的仓皇与惊愕。
  梁千秋似乎……不想看到自己。
  ***
  裴琳琅被引至一张简陋的方桌前坐下。
  她注意到窗外重重殿宇楼阁,赫然正是紫禁城的轮廓。而方才梁千秋与文心所立之处,似乎还搁有两只黄铜单筒远镜。
  她们方才,是在看皇宫,还是在看身陷宫中的……岑衔月?
  这个认知让裴琳琅心跳漏了一拍。即便这证明岑衔月此刻没有生命危险。可梁千秋方才那不寻常的反应,却像一根细微的刺,扎进她刚刚稍安的心绪里。
  裴琳琅不敢往深处想,勉强扯动唇角,扬起一个自以为轻松的笑脸,“你们……这是在办正事?”
  梁千秋脸上那瞬间的紧绷已然消失无踪。她顺势在裴琳琅对面坐下,姿态甚至显得有点过于闲适,轻松道:“不是什么大事,一会儿便了结了。倒是你,琳琅,这般心急火燎地寻来,该不会是想我了吧?”
  裴琳琅大窘,慌忙摆手:“怎么可能!我是有正事才……”
  她急于切入正题。梁千秋却不等她说完,眉毛一挑,故作不悦,声调抬高:“那就是府里有人给你气受了!”说着,转向文心,吩咐道:“文心,你陪琳琅回去一趟,查查是哪个不知轻重的,竟敢怠慢将军府未来的夫人!”
  “是,将军。”文心应得干脆,立刻上前,便要搀扶裴琳琅起身。
  “都说不是了!”裴琳琅百口莫辩,又气又急。
  那边文心已挽住她的胳膊,温言劝道:“裴姑娘,有何委屈尽管同我说。将军眼下确有要务,即便您二人情谊深厚,也不好时时黏在一处,误了正事。”
  裴琳琅可算看出来了。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分明是有意要支开她。
  一股执拗的火气腾地冒起。她猛地甩开文心的手,力道之大让文心不禁向后踉跄了一步。
  裴琳琅迅速冲到梁千秋面前,盯着她的眼睛急道:“梁千秋!我是因为岑衔月才……”
  “现在不是时候。”梁千秋骤然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缓。
  裴琳琅愣住了。
  梁千秋脸上的轻松笑意已彻底敛去。昏暗的光影变幻里,她的眼底漫上些许名为沉重的情绪。
  她明白了。梁千秋知道她的来意,一直都知道。
  唇瓣轻微地翕合了几下,裴琳琅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现在不是时候……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梁千秋一时屋檐。那沉默像沉重的石磨,压在裴琳琅的心上。
  终于,她移开视线对文心道:“送她下去。”顿了顿,又很快低声补充,“让寸心自行下去领军罚。”
  她将裴琳琅能寻到此地的账,算在了引路的寸心头上。
  “梁千秋!”裴琳琅胸中那股压抑的怒气终于勃然喷发,她挣扎着,声音尖利,“你这么瞒着我是什么意思?!那是我姐姐!你们到底让她干什么去了?!告诉我!”
  梁千秋转回脸,面对她的激动,眼中掠过一丝无奈,但神情依旧沉静无波,“琳琅,我发誓今日所有事皆是你姐姐自己的选择。无人逼她,我们也逼不了她。”
  “她自愿?”裴琳琅眼眶发红,“那我也是自愿的!你为什么不让我去?!”
  “因为你不能死。”
  短短五个字像一盆冰水,猝然浇灭了裴琳琅所有因愤怒而蒸腾的热气,让她僵在原地。
  梁千秋继续说,一字一句,清晰而残酷,“我们这里的人,包括你姐姐,都可以死,都有不得不去赴死的理由。唯独你,琳琅,你不能死,明白么?”
  裴琳琅明白,但她不想承认,她这条命不知何时起,竟然变得这样重要,重要到连去见可能赴死的姐姐一面都成了奢望。
  她呆呆地立在那里,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吞噬了她。
  她茫然地转动眼珠,窗外,些微的日光从天边的云层中泄漏出来,一点,很少很少的一点阳光洒在山峦山。
  那光实在太微弱了,却刺得她眼睛发酸。
  梁千秋说得对,她不能死。可是……难道要她一个人清醒地面对那没有岑衔月的漫长余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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