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气氛渐趋轻松,说说笑笑,一个下午疏忽而过。天色终于入了夜,画舫船也点上灯,朝外面看去,真是个月朗星稀的良夜,岑衔月喜色盈腮,面上笑意更浓,“她应该快到了。”
萧宛清闻言,不禁摩拳擦掌起来。她那妹妹越是不满,她就越是夸张地期待,时不时便朝外张望,嘴里咕咕哝哝说着会是谁呢?真是教人好奇。
萧家妹妹说得没错,她这个姐姐确实孩子气了些。岑衔月一旁看着,却又想到琳琅。
其实她一直希望琳琅和攫星是这样能够说笑打闹的姐妹,可惜天不遂人愿。
岑衔月暗自叹了口气,亦看向窗外。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周遭确实更加地热闹。湖畔两下的长街点满了大红色的灯笼,湖面上波光粼粼,画舫船也渐渐地多了,一艘两艘,甚至是三艘,密密麻麻聚集在她们身边,带起一浪又一浪的涟漪。
那涟漪像是漾在岑衔月的心口一样,由近至远地牵扯着她的心魂飘飘荡荡。
可惜的是,分明那么多的船只,却没有一艘在她们身边驻足。
夜色渐浓,不知过去多久,她们身边的船只又渐渐地少了。
灯色阑珊,湖上的涟漪也渐渐归于平静。
直至彻底陷入死寂,船舱内响起一声轻微的呵欠声。
萧宛清忙捂住那张不听话的嘴,呼吸一窒,小心翼翼看向她。
视线从窗边收回,又与自家妹妹对上视线。
两人交换了几个眼神,最后不知谁说:“她是不是临时有事,来不及赶过来了?”
她们姐妹的声音很像,所以就算分不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岑衔月恍然回神,唇角僵硬地动了动,“应该吧。”
周围又只剩她们这一艘船,外面风也散了,人也走了,什么动静也没有,大红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
整个天地都像是死了一样,倒是虫鸣声,变得清晰可闻。
“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
岑衔月觉得身上有些冷,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她撑着栏杆站起身,可眼前一阵眩晕,好像多走两步就会一头栽进水里。
有一瞬间,她宁可就这样栽进水里。
那双姐妹忙来搀住她,眼中的怜悯已经丝毫没有遮掩的余地。
“岑姐姐……”
这又是谁的声音,岑衔月没去分辨。
她定了定心神,还是浅浅地笑,“我没事,我这就让船家送你们上岸。”
“不好意思,耽误你们这么长时间。”
“无妨无妨,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
萧宛清一壁说,一壁给萧宛莹递眼色,可萧宛莹只一心望着她,一点没有察觉。
“岑姐姐……”
“我没事,”她又重复,抬手温柔地顺了顺女孩的发顶,“回去吧。”
第89章 暑气暄
上了岸, 萧宛莹更不开心。
她耷拉着脑袋撅着嘴,想说什么,可回头往湖心看一眼, 又只是叹气。
萧宛清看在眼里, 一把扯过她的手臂将她带上岸来。
“看看看,你还要看到几时去?”
萧宛莹委屈巴巴,“可是岑姐姐很可怜啊……”
“那也、”萧宛清悄悄回头一瞥, 又速速收回目光, “那也不关你的事!这都什么时辰了, 赶紧跟我回家!”
“姐, 刚才当着岑姐姐的面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萧宛莹浑身扭成黄鳝, 一面挣扎一面喊, “你冷血!你虚伪!”
萧宛清气得两手一撂, 将萧宛莹摔到一边,“我再冷血再虚伪那也是你亲姐, 你别跟我说你真想嫁给她。”
言罢, 见人真笨手笨脚跌在了地上, 又不耐烦地将人拉起来, 一径往街在马车的方向走去,“赶紧回家,不然又要我替你挨骂。”
身后好一会儿没动静, 倒是不挣扎了,良晌却听一个声音嗫嚅:
“我反正挺乐意嫁给岑姐姐的。”
“她又温柔,人又好, 嫁给她, 肯定比嫁给男人好。”
萧宛清愣在原地, 惊得半天说不上来一句话。
她回头不可置信地瞪着萧宛莹,因顾忌被让人听去,又不好大声,只低着声音呵斥:“这话是能随便说的?”
“说都说了……”她还是低着头,一点没有悔改的意思。
“你、”萧宛清气得七窍生烟。
正要发飙,忽见那边匆匆走来一抹人影。
萧宛清拖着她继续走,手下力道更重,“我看你是皮痒了!有本事你就把这话说到娘的面前去!我告诉你,你被打死我都不会管你!”
话正说着,与那人影擦肩而过,萧宛清却不期然一愣。
回头看去,那人影径直拐进了不远处一家店的后门。
看着眼熟,似乎是长公主身边的侍候。
萧宛清奇怪地歪了歪头,又抬头朝楼上望去,“这大晚上的,长公主来醉仙楼做什么。”
醉仙楼一共四层,轩轩昂昂迎湖而建,是这附近还算有名的酒楼。然京城繁华,放眼望去,这样迎湖的酒楼多了去了,实在不算多么特别。至于菜色……更是不曾听说有哪几样有名的,
长公主什么没见过,能看得上这里?
“姐……”
一声轻唤拉回萧宛清的神思,对上萧宛莹可怜兮兮的目光,一时间更气,“姐什么姐!”
“你抓得我手疼……”
“忍着!”
***
自一楼速速爬上三楼,婢子来到一间厢房外轻叩。
“进来。”片刻,门内传来命令。
婢子推门进去,来门窗下,将提在手里的东西轻放在桌上,解开绳子一层一层剥开。
那是一只荷叶包裹的烧鸡,这个季节荷花才开,那荷叶也是极嫩的,方打开便是一阵扑鼻的香气,那股植物的清香沁人心脾,全然不是这间小门小户做出来的烧鸡可以比拟的。
方桌一侧的女人见状,兴致盎然道:“看看,这才叫烧鸡,你看你吃的都是什么,没见识,真不知道我给你那么多钱都被你拿去干嘛了。”
另一侧的少女却不言语。
她长睫低垂,仍旧望着窗外。
容清姿微怔,亦朝窗外看去。
窗外楼下还是那片湖,湖对岸还是杨柳,画舫船儿还是停在湖心,夜色低靡,船内一抹身影还是孤零零地静坐在那里。
纵使快要入夏,入了夜,气温仍旧温凉,船上,那丫鬟焦急地搓着两手兜圈子,大概是催促着岑衔月赶紧走,可岑衔月照旧不动如山,只将发白的手指紧攥着帕子。
容清姿收回目光,挑着眉戏谑问她:“不忍心了?”
裴琳琅仿佛受了什么刺激,话音落下,浑身不由一震。
不忍心?
岑衔月已经等了将近五个时辰了。从中午到下午,她端方有礼。入了夜,她如同一个少女般克制不住地雀跃。到后来夜渐深,她又变回那个沉稳的姐姐,坐在窗边的位置,时不时就向外看去。最后,她的期望在夜幕中一点一点湮灭。
而这些,她裴琳琅全程看在眼里,有什么好不忍心的?
她蹙眉道:“我为什么不忍心?”
说完,她端起杯盏喝了一口。
“哦?”
裴琳琅受不了容清姿好似已经看穿她的神色,不悦地抬目,“烤鸡呢?不是说要请我吃烤鸡么?”
“这儿呢这儿呢。”
一旁的婢子才将鸡从荷叶里转移到盘子上,容清姿大方,说着就将整只给她推了过去,“都是你的,来好好尝尝。”
裴琳琅瞪她一眼,将油纸替着扯下来一只鸡腿。
默默啃了一会儿,对面的容清姿又睃着她笑起来。
“好吃么?”
“嗯,还不错。”
也许不只是还不错,而是很不错,可惜现在的她没有那个心情,味蕾似乎也变得迟钝了。
裴琳琅又咬一口,慢条斯理地咀嚼。
她又想到岑衔月,脑海中浮现湖心那抹遥远的身影。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不爱读书的自己,原来视力可以这么好,原来自醉仙楼三楼望去,就连岑衔月的表情变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忍心么?怎么可能,她难道就不曾等过岑衔月?
那个冬天,她等过岑衔月千百回,最后一次是隆冬她的生日那天。
岑衔月成婚了,搬出去了,府上关于她的痕迹一点一点地变少,不出半个月,那个她常去的院子就被落上了锁。
裴琳琅不再感到意外或者说悲愤,就连她也已经逐渐习惯,但是她并未认命,她的生日在十一月末,她想,就算狠心如岑衔月,也一定会回来给她过生日的吧。
她总会回来的吧,就算已经成亲,难道姐妹之间的亲谊就荡然无存了?那样也太无情了。
裴琳琅决定最后等岑衔月一次,只要她回来,过去一切自己可以既往不咎。
但其实就连这样一个微末的念头也是极为可笑的,那天,她没能等到岑衔月,一直到夜里,只有她娘给她端上来一碗长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