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天色很快就暗下来,青云观早早亮起灯色,山风张狂,灯笼也晃,不过来点香的香客少了,这一片更为清净。
  客堂之内门窗紧闭,外头传来的呼呼风声却管不住,岑衔月走进这间房间的时候,长公主正被那个橘子酸得满脸褶子。
  看见来人,容清姿咝了咝后槽牙问:“还没走呐。”
  “难得来一趟山里,去见了一面净尘师傅。”
  “确实该见见,净尘不是说过阵子又要出门么?”容清姿寻常说起,遂将一瓣橘子递给她,“要不要尝尝?”
  岑衔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摇头。
  容清姿瞥了她一眼,不知为何突然想笑,“你那个妹妹很有长进呢?你知道么?她都学会跟我谈条件了。”
  “果然啊,人还是应该受点挫折才能长大,你看你把她保护得再好也没有,到头来还招来她的怨恨,都不如她自己保护自己来得实在。”
  她一面说一面观察着岑衔月的脸色。
  她的面前,岑衔月微微蹙起了眉头,那双一贯笃定的双眸在黑暗中低垂了下去。
  她变了。
  就像琳琅变了那样。如果换做两个月前,对面这番话,岑衔月可能会反驳会冷笑,还会恨长公主,她会说我是不是还得谢谢殿下不可?可这两个月时间沧海桑田,岑衔月心里只剩下空荡荡一片,说什么都觉得没意思。
  “也许吧。”岑衔月叹息一般说,话音落下,又很快转开话题,“殿下,我今日前来是为了沈昭那件事。”
  “还望殿下信守承诺将她想要的职位给她,臣女实在不想再拖下去了。”
  容清姿失笑,不疾不徐将手里仅剩的橘子放在案面上,“她曾经可是对你的琳琅下过杀手,你真的一点也不介意,一点也不想对她杀之而后快?”
  岑衔月却蓦然抬头,“我要和离!”
  这四个字猝不及防从她的嘴里砸下来。
  “我要在她活着的时候和离!如果她死了就什么意义也没有了!”
  她盯着容清姿,掷地有声,越说越着急,看着甚至有些可怕。
  容清姿吓了一跳,不禁向后避开她的目光,连声应道:“好好,我知道了。”
  得了准话,岑衔月终于得以安心下来。她瞬间恢复了娴静大家闺秀的模样,端起杯盏倩倩然呷上一口。
  平复片刻,她道:“对了。”
  这句开场白又轻似鸿毛。
  “小公主已经能够识字了,她很聪明,和殿下一样。”
  山风更烈,东南面那扇窗棂吱吱嘎嘎,久久难以平息。
  ***
  转过天,裴琳琅终于拿到了那篇话本的最新一卷。
  朝廷不许私印书籍,这本还是秦玉凤各种托人找关系给她寻来了,就今天早上,秦玉凤将书砸到她的面前,说看吧!看死你个没良心的!这破书可是花了我整整十辆雪花白银呐!
  裴琳琅心里没有丝毫感激,她接过来寻常地翻看,不过庆幸还是有的,好歹故事是继续下去了。
  反而这才翻了几页,坐在对面的人就坐不住了。
  裴琳琅掀睫看去,她对面那人不是秦玉凤,而是云岫。她也是一早来的,说找她,可见了却又不说话,就看她,像看一处戏,此时,她的脸色正变得越来越难看。
  裴琳琅有些不耐烦,幽幽道:“看来你很闲。”
  云岫眉又蹙,手指又攥紧,“听说你让小姐和二小姐段绝关系?”她终于舍得开口了。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裴琳琅眼也不抬,“是。”
  见她答得如此轻巧随意,如此不放在心上,云岫一时更为恼怒,“你知不知道这两个月二小姐多少照顾小姐,你这样,将小姐置于何地?”
  “小姐处境本就艰难,后面和离又没办法回岑家了,若再没了二小姐的照拂,你让小姐怎么办?”
  裴琳琅不喜欢岑攫星,云岫同样不喜欢,可是一码归一码,再不喜欢,但至少对小姐那份心是好的,人倒也没有坏到哪里去。她依仗着小姐,故也得给岑攫星一份好脸色,且……
  云岫想到昨日从青云观回来,岑攫星如何忐忑不安地求她帮忙说两句好话,说裴琳琅说了如何,小姐又要如何,说怕她姐姐当真狠心起来六亲不认。岑攫星到底是贵人,是小姐,能做到这地步,足够了。
  云岫说得情真意切,谁知只得来裴琳琅冷冷一句:“这又与我何干?”
  云岫嗔目结舌,没想到她竟冷情至此,“你、难道你想看着小姐去死?”
  “我可没有这么说。”裴琳琅话音一顿,“她到底对我有恩,我总不好忘恩负义。”
  “你还知道我家小姐对你有恩?”云岫想要这么反问,但是没能说出口。
  昨日岑攫星跟她说裴琳琅疯了,起初她是不信的。
  即便她只是一个丫鬟,可到底看着裴琳琅长大,裴琳琅是个什么秉性的人,再不情愿承认,她心里也是清楚的。
  要说讨厌,也不是真的讨厌她,只是看不上她,觉得她配不上小姐,仅此而已。
  云岫心里有气,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看着裴琳琅,不知过去多久,如何也没等来她一句像样的后话。
  云岫自知这便是她真正的意思,只得将话音软下来,恳着她:
  “都说忧虑成疾,小姐这阵子身体一直不好,前两天从山里回来又着了风寒。她有心要罚自己,就更加不肯好好宽带自己,裴姑娘,你既知道小姐于你有恩,能不能帮我劝劝?”
  第86章 再回沈府
  这云岫看着张牙舞爪没有规矩, 其实最懂眼色、最知道如何看人下菜碟的就是她。
  当自己性情好时,她就是那个百般嫌弃千般斥责的主;当自己性情不好了,她又成了那个好人, 苦口婆心说得自己多少无奈。
  两年后是这样, 两年前亦是如此。
  她记得那阵子岑衔月和沈昭两边刚说完亲,正预备着成亲,裴琳琅几次逃出来见岑衔月, 都是云岫来应付她。一开始, 云岫还是像过去那样驱她赶她辱骂她, 到后来某一次, 她突然之间摆出一脸悲意, 看着她, 好像她多么可怜多么悲哀。
  裴琳琅一直知道她瞧不起自己, 也不觉得这有什么, 左右她也习惯了,可她到底不是无知无觉的木人。
  她也曾几次想过放弃, 被她娘严防死守地关在那间小房间里的时候, 面对黑暗, 她无数次劝说自己算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她的人生还长,没什么大不了。可每每看见窗外装点的红色, 她就受不了。
  沈昭上门迎亲的日子越来越近,大红的灯笼点上了,整个世界满是喜气, 裴琳琅麻木地望着窗外, 最后一次,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见上岑衔月一面,她要亲口听岑衔月说些什么,就算还是不肯要她,那她也认了。
  还是深夜,裴琳琅再次撬开门锁逃出门去。
  岑衔月的院子亦装点了满满的红色,比府上其它地方都要多,那红色漫天地铺陈啊,裴琳琅立在门下望着,恍然如梦。
  这次她没有翻墙进去,她在门外站了站,好生敲了一回门。
  前来迎接的还是云岫,对上目光,裴琳琅却在霎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那天夜里已经算事冬天了,很凉很凉,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云岫的眼里也是。
  “云岫,”她小心翼翼地唤云岫,“我想见她一面,就一面。”
  云岫叹了口气。是的,云岫没有驱赶她,也没有生气,也许她看出了自己异样的冷静或者沉默,她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到一边,看着她说:“算了吧。”
  “裴姑娘,算了吧,行么?”
  “就当是为了小姐,行么?她待你不薄,你总不好教她这样为难。”
  她劝得情真意切,云岫头一回用那种语气那种眼神看她,她似乎想哭,抓着她的手都在发抖。
  当下裴琳琅只觉得荒唐,她意外原来云岫也有这样的一面,就为了让她放弃,她原来也是可以懂礼的。
  其实她宁可云岫像过去那样赶她走,或者找人教训她一顿,也好过是这样。
  裴琳琅又猜,这可能是岑衔月的吩咐,她一定对云岫说了什么,没规矩的云岫才会变得如此。
  想到这儿,裴琳琅心里变得空落落的,里面茫茫一片恨意也变得如雾一般虚无飘渺。
  回到偏院,她娘正好起来抄起棍子要去找她,看见她从外面回来,将那棍子往她身上打了两下。
  其实一点也不疼,可裴琳琅还是哭了。
  她扑进她娘的怀里,一把刀顺着她的袖子掉在地上,铮的一声。
  一瞬间,裴琳琅心里只有三个字:结束了,什么都结束了,岑衔月没有像以前一样低头一样心软,她是真的不要她了。
  没两日,京城下了一场初雪,还没进隆冬天,雪不算大,可她们这寒酸的院子却早早点起炭火。她娘突然之间不再节省,拿存下来的钱从外面买了一点没缺斤少两的好炭火,又找人把房子补了补,她说日子是自己的,得好好过。这话是对她这个女儿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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