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下一本什么时候出来?没人知道。
  这年头的小说都这样,都是看到哪里算哪里,全凭运气,也许下一本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了。
  裴琳琅叹了口气,翻身躺到床上。
  有阵子裴琳琅其实很害怕小说这个东西,可后面实在无事可做,也只能捡来几本看着寻趣。
  没错,她躺了两个多月了。
  两个月前,她为了岑衔月,想要抛下一切离开京城。她和梁千秋告别,和长公主告别,被虚假的幸福冲昏了头脑。然而人还没离开京城,记忆却在突然之间恢复。
  于是她躲了起来,就在这间房里。
  这段时间她什么也没干,就这样没日没夜地看古代这些话本子,活像一个废人。
  时间过得真快啊,她记得两个月前的京城还很寒冷,京城的白玉兰还没有凋谢,春天总是多雨,那天也是,她两手空空走出沈府的大门,什么也没带,也不准备带,浑身遍体的萧瑟料峭。
  她没有打颤,站在早春的丝线中,静静地对岑衔月说:“岑衔月,我们分开一阵子。”
  这句话也是岑衔月曾经对她说过的。
  岑衔月给她打着伞,什么也没说。她看了她许久,才眉眼温吞地带着悲意,回她一声:“好。”
  那时的岑衔月还是很好看,很温柔。两年过去,她比裴琳琅记忆中的样子更像是一个妻子,但是她沉默的模样却和两年前那一日一样让人讨厌。
  自从恢复记忆,裴琳琅就总是没来由想起过去的事,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那大概是白玉兰花期的最后一天,裴琳琅将岑衔月院子那棵树上的白色都摘了。
  那阵子她正琢磨着如何同岑衔月和好。
  她一直以来就不擅长这些,岑衔月纵容了她十多年,从来不需要自己如此费心思。
  可事到关头,她被赶鸭子上架,只能去找到云岫,喊云岫给她帮忙出出主意。
  云岫其实并不情愿帮她,毕竟对于她们之间的事情,云岫从来是不同意,但是架不住自己软磨硬泡,云岫好歹递给了她一句肺腑之言:
  “再好的方法也比不上你一颗真心。”
  听了这话,裴琳琅顿觉福至心灵,便将那些讨人厌的玉兰都摘了。
  她预备抱上这些花,跟岑衔月说些从未透露过的真心话,说自己的害怕,自己的恐惧,以及自己的爱。
  说上回给岑衔月下药是她不对,但那都是因为她实在太害怕了。
  还有,她要说她想和岑衔月过一辈子。
  她将院子从里到外布置了一番,从白天忙到黑夜,终于万事俱备,就等着岑衔月回来。
  当然,裴琳琅也曾想过也许会失败,会被岑衔月拒绝,但是她不怕,脸皮可以不要,只要多来几次她不信岑衔月不心软。
  那毕竟是岑衔月。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岑衔月这次回府竟然是为了成婚,为了从夫人姥爷那里得一句准话。
  裴琳琅记得一清二楚,那天夜里是何等寒冷,头顶一整片的苍穹黑漆漆一片,无星也无月,就连云朵不见踪影。
  那种黑色能把人吸进去,望着黑色,裴琳琅抱着花束在院子里瑟瑟发抖。
  岑衔月迟迟没有回府,裴琳琅已经有些着急了。她自己倒是不怕,可这些花再等下去可就不好看了。
  为此,裴琳琅只能抱着花上角门口等岑衔月。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花差不多都蔫巴了,裴琳琅仍旧没有灰心丧气,她跺了跺脚打起精神。花枯萎了也没事,她想,岑衔月能够明白她的心意的。
  那毕竟是岑衔月,不是别人,是岑衔月。
  所以裴琳琅还是等,等到门边的门房都来劝她,等到云岫着急忙慌跑来,开口就是:
  “小姐都已经赶去主院了,你怎么还傻站在这里?”
  岑衔月不常走正门,那晚不一样,那晚,岑衔月直接由正门进府,一路径直前往夫人老爷主院的屋子里。
  裴琳琅等了半个时辰,主院的岑衔月也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裴琳琅恍然如梦来到那扇门外,听见里面断断续续传来争吵的声音,说什么胡闹,什么乱来,说你跟着那个长公主,竟然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云岫看得着急,在她耳边说小姐身娇体弱,怎受得住如此跪。
  可这些万般的声音,裴琳琅尽数没听进去。她望着岑衔月的身影。在她眼里,岑衔月是沉默着的,波涛汹涌的湖。和往日全然不同。
  不知过去多久,裴琳琅听见岑衔月说:
  “沈昭是新科的进士,女儿难道嫁不得她?”
  怀里那捧花摔在地上。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叩叩叩——”
  “……”
  “叩叩叩——”
  门外传来的敲门声拉回了裴琳琅的思绪。
  裴琳琅回过神,“谁?”
  “是我,”又是秦玉凤,她好声好气地唤:“琳琅,吃的要不要?”
  “不要。”
  说着不要,可秦玉凤还是把东西端了进来。
  她摆着笑呵呵的一张脸,手中的盘子里是一些当季的水果同炒香的坚果瓜子,身后还跟着一位店里的伙计。
  秦玉凤给那伙计使眼色,那伙计便磕磕巴巴叫她一声:“掌柜的好。”
  那伙计怀里还抱着一床褥子。
  崭新的,富贵的,泛着绸缎光泽的那种。
  伙计将褥子抱到她的床边,摊开来,小心翼翼往她的身上盖。
  秦玉凤说:“本来是准备拿来过年的新褥子,便宜你了。”
  裴琳琅丝毫不给面子,“我可没让你便宜我。”
  “你、”
  “书看完了,帮我弄本新的来。”
  “好好好,小的这就去。”秦玉凤将吃的放在床边的架子上,又来接过她手里那本旧书,就转身去了。
  转睫似想到什么,秦玉凤又马上回来。
  “还有事?”
  “我是想说,”她竟然支吾起来,犹豫片刻才继续说:“关于那个和离,我打算请岑衔月来吃顿饭庆祝庆祝,你觉得呢?”
  裴琳琅爬起来去够那盘吃的,还是浑不在意,“庆祝庆祝呗,动静小点,别吵着我就是。”
  秦玉凤听出她这是准备继续躲着岑衔月,啧一声,好脸色瞬间消失无踪,就踢踢踏踏地领着伙计出去。
  门关上,那伙计小心翼翼地问秦玉凤,“掌柜的,我还要继续喊她掌柜么?”
  “她算个屁的掌柜!呸!不识好歹的东西!”
  裴琳琅当没听到,捡起一个橘子慢悠悠地剥。
  吃完,她又躺下。
  秦玉凤说得对,一直这么躺着也不是个事儿,可要说和岑衔月之间的打算……
  ***
  见秦玉凤从楼上下来,云岫忙迎上前问:“怎么样,她是怎么说的?”
  秦玉凤脸色奇差无比,“别问了,她那脾气比牛还犟,你又不是不知道。”
  云岫闻言,登时陷入沉默。
  她当然知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她就是不甘心,你说她好不容易接受了那人,好不容易接受了小姐为那人不惜和家人决裂的决心,甚至都准备好跟着她们一块儿去江南了,眼下这又算是怎么回事?
  “对了,不说她了。有阵子没见你家小姐了,她最近还好么?”
  说到这里,云岫还要沉沉叹一口气,“一点也不好。”
  那桩和离的事情本来是没有这么麻烦的,何况姑爷都同意了,签个字画个押的功夫罢了。偏偏两个月前,这件事被岑攫星说漏了嘴,岑家老爷那边顺势知道了去。
  老爷听说后,将小姐好一顿斥责,说她有辱门楣云云,如何也不许小姐和离,还借着小姐早逝的生母当挡箭牌。此事便就此耽搁了下来。
  这一耽搁就到了今日,期间几次差点闹上公堂,时至近来,小姐才因长公主一句准话,教岑家老爷松开那口铁齿铜牙。
  云岫虽然不知长公主为何要帮她家小姐,但这毕竟是好事一桩,云岫便张罗着要同小姐庆祝庆祝,可谁知她家小姐张口就是不用。
  她家小姐近来消沉,饭没怎么好好地用,人瘦了一圈,来来回回病了几次,好不容易痊愈,面色却一直不见好。
  自从裴琳琅一走,一切都变了,她家小姐又开始绣花样,整个人恹恹的,云岫曾几次见她抱着那堆裴琳琅留下的衣服垂泪,叫人心里实在受得了。
  故云岫此次前来本意是为了撮合撮合,让她们赶紧和好,然眼下吃了闭门羹,让她如何回去跟她家小姐交代?
  话到嘴边,云岫却没继续说下去。这些事不好跟秦玉凤说,她们二人关系再好,秦玉凤那也是外人。
  简单说了两句,云岫就收拾回去了。
  沈府空寂寥落,天色一暗,就更显得死气沉沉。
  云岫一路进来,两下那些婆子丫鬟直勾勾地看着她,跟要吃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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