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她几乎永远都在犹豫,但在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个选择的重量。
  她必须相信这件事是对的、值得的,然后一直走下去,直到天黑。
  ***
  转过天来,裴琳琅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做好的几件东西被她依次拆开,图纸也将重新画。
  宫里的消息还在不断往宫外传,说萧家的人进了宫去安抚她们尊贵的女儿了。萧家如今的当家人是位夫子,也是曾经的帝师,后来新朝换旧代才退下来,她家于先帝有恩,受尽荣宠,今上为彰显得位其正,对其也是颇为宽厚,将她们家的女儿早早封了皇妃。但听说这皇妃并不受狗皇帝的喜爱,不然也不至于为了女儿的死,不得不闹到这个地步。
  这不,见了母家的人,那萧皇妃也并未消停,她又传说见了小公主的亡魂。这回更奇,就连萧家那两个小女儿都说见着了,总而言之就是闹鬼了,回来就请了几个姑子几番做法事。
  整个皇宫人心惶惶,起初不信的人也都信了,包括那位贵妃。不过两天,那贵妃就病了,那日裴琳琅正好进宫,贵妃的婢子来见皇帝,各种噫嘘唏,说贵妃今儿个都起不来了!如此这般,说得好不可怜。
  裴琳琅听了两耳朵,本来还为难不知如何解释自己怠慢了工期,如此一来,那皇帝压根也顾不上她,让她回去再说,就寻着贵妃去了。
  她把婢子原样递给秦玉凤,那秦玉凤听后可了不得,各种脑补,说八成是贵妃下的手,把东西和手段都说得有头有尾,还啧啧:“看来是冤枉长公主了。”
  她这酒馆莫名其妙就成了八卦之源,都是附近的姑婆,一到夜里就上店里坐着和秦玉凤唠嗑,生意倒是有了,就是实在不体面。
  又过了两日,长公主那边终于来了消息。
  记得那正好是重阳前夕,公主府上锦绮盈门,金菊映阶,一派辉煌景象,她正在一间屋内和长公主相对而坐。
  她坐在窗边的位置,能感受到外面夜风稍微回暖了一些。
  面前的长公主还在摆弄按她图纸做的那些东西,问她如何使用、又有何用处云云。
  裴琳琅只在开头答了两句,后面就一直低着头,出神地感受着外头那阵熏风。
  越是感受就越是觉得其与春风相似。
  “殿下。”
  “嗯?”
  “贵府上的白玉兰可是开花了?”
  “开了,不过被我砍了。”
  “什么?”
  “砍了,整棵树拖去厨房烧火了,换栽了一棵西府海棠。”
  “……”
  长公主还在摆弄那玩意儿。
  她笑起来,似觉得有趣,至于是因她做的东西,还是因为其它的,裴琳琅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良久,长公主又开口,“宫里萧皇妃的事情你听说了么?”
  “听说了。”
  “你觉得如何?”
  “草民不知。”裴琳琅回答得很是果断。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显然长公主有话要说。
  她继续道:“我猜啊,也许她已经猜到凶手是谁了。又或者……”
  “她觉得她的女儿可能还活着。”
  “要真是这样,那就有趣了,你觉得呢?”
  第78章 小公主
  裴琳琅不是一个聪明人, 可人在极端情况下的第六感总不会错。
  比如裴琳琅预感长公主大概率正着手寻找那个可能还活着的小公主。
  她怀疑岑衔月么?
  很有可能。
  她会跟踪岑衔月么?
  很有可能。
  如果真找到了那个孩子,她会不会杀了岑衔月?
  裴琳琅不敢继续想下去。
  说是不想了,可是她的脑子不受控制, 翌日重阳宴上, 裴琳琅全程都在关注那位丧女的皇妃。
  萧皇妃的脸色很不好看,她的目光带着愤恨,嘴唇虚弱地泛着白, 盯着皇帝另一边的贵妃。
  也许是裴琳琅的错觉, 她总觉得周围的气氛透着森寒。
  紧接着是青云观的姑子们入场, 领头一个穿着华服, 后面跟着两排, 约有数十人, 皆一应身穿袍服, 怀抱浮尘, 其中几个还拿了五颜六色类似幡旗的东西。
  法事大概率要等宴席结束之后再办,她们一行人入场行礼毕便列坐在上首两侧的空座位上, 奇怪的是, 落座后, 皇帝还特地问了那师傅一句:“敢问师傅, 朕的小公主是不是真的去了?”
  这样低沉冰冷的一句话让裴琳琅瞬间汗毛直立。不光是她,周围几乎传来轻微的吸气声,好像皇帝说了多么可怕的话语。
  全场只那位萧皇妃及长公主和岑衔月的脸色未变, 众人齐齐盯着那位师傅,那位师傅一言不发地低着头,许久, 嘴唇才稍见翕动。
  待得到肯定的回答, 众人才得以松一口气。
  “朕就说了。”皇帝面向萧皇妃轻声道, “孩子是你亲眼看着没的,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皇帝的话里带着肤浅的悲痛,同样还有另外一种轻松。
  裴琳琅并不奇怪皇帝会如此,男人不可能承认自己不行,尤其这个人还是一国之君。他绝对无法相信小公主会是自己最后一个孩子。且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小公主真是皇室独女,并且顺利活了下来,发展到最后,他也只能被迫立其为帝,发展到那一步,他这么多年与长公主的较劲就会成为一个笑话。
  他虽然是父亲,但其实分毫也不在乎自己女儿的死,甚至可能是乐见其成的。他不会容许自己成为史书中的输家。他一定在想,他正值壮年,至少,上天至少应该再给他一个儿子才对。
  基于此,小公主死了,就是那么刚好。
  想到这里,裴琳琅忽然觉得有点胸闷反胃。
  这个世界的阴暗面裴琳琅见过不少,可都说虎毒还不食子,就说她娘好了,这么多年再怎么嫌恶她,也不曾想过要她死。
  裴琳琅不安地看相萧皇妃,萧皇妃未置一词,只是脸色变得益发冷硬,似全然没信皇帝给的托辞。
  也是,皇帝的心思就连她这样一个小喽啰都能猜得出来,更别说皇妃这位枕边人了。
  裴琳琅咽了咽口水,又情不自禁将目光移向岑衔月所在的方向。
  那边岑衔月的侧脸也透着冷硬。
  今日的她与往日相比大有不同,还是梳着闺阁女子的发髻,但换了一身类似女官的袍服,静静坐在长公主的身边,背脊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非比寻常的肃杀。
  她在隐藏着一种情绪。她在克制着什么。
  这一刻,裴琳琅才真的感到害怕。
  她从来不信鬼神,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不会再剩下。但说实话,她从未有一刻那么希望那个孩子是真的死了,不是因为萧皇妃意识到了什么,或者调查到了什么,而纯粹是因为亡魂不舍离开母亲的身边。
  思及此处,裴琳琅心情沉重,一晚上没动几筷子,连最为基本的饥饿感都似丧失了知觉。
  不过她想,在场其她人与她大概是所差无几的,周遭的气氛变得很是奇怪,就连那群长舌的新科进士都罕见地缄默下来。
  重阳这场宴席就在这样的窒闷中悄然结束。
  夜色深沉,宙如泼墨,裴琳琅起身离开殿宇的时候,那群姑子正准备着置办法事。
  三清铃清脆的声响一直在紫禁城的夜色中回荡,走出去老远,再回头看,裴琳琅还是能够从那团明黄的光亮中听闻铃铃、铃铃的声响,混杂着鼓声和木鱼声,徐徐漾开很远。
  裴琳琅心底那些茫然也被无限扩大。
  几日疏忽而过,再回首已是秋意渐浓之时,那岑府的白玉兰一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甚至还长势正好,大概不出十天就能彻底绽放。
  这话是云岫给裴琳琅递来的,那时岑衔月不在客栈,也就没人拦着她乱说话。
  “你说今年这个秋天怪不怪,都要冬天了,玉兰花却又要开了,”她一面磕着瓜子一面这样说,“都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我看今天这个秋冬天是太平不了了。”语气很是煞有介事。
  “我听说这是不祥之兆。”
  “是么?不、不会吧……”秦玉凤回得磕磕巴巴。
  秦玉凤这个人本来除了钱,对这些身外之物应该是统统不感兴趣的。别说花了,她连漂亮衣裳都不放在眼里。可说到这里,她却朝着她看了过来,目光讳莫如深。
  可能她听说了些什么,又或许早就察觉了她的异常,毕竟她一直有着这样一份江湖人该有的敏锐。
  不过裴琳琅一反常态没再花心思去想这件事。
  岑衔月又忙碌了起来,裴琳琅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自从重阳那日,她竟然开始试着跟踪岑衔月。
  因为意识到岑衔月不会告诉自己么?还是说实在太想验证心中的那个猜想,总之,她没去过问岑衔月。
  更让人想不通的是,就她这榆木的脑子竟然好似一夜之间开了窍,正好铺子正式开始修葺工作,她有意在门口留了一摊石灰粉,每每岑衔月出门,就能顺其自然将那白粉留在其鞋底。岑衔月通常是坐马车或者轿子出行的,这样一来,只需远远跟着,在通过白粉的痕迹大概率判断她去了那条件的哪一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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