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因此莎乐美无论如何也无法想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怎么会找上自己,她很不确定地问了一句,“是抚恤金没有亲自发到你手上吗?可是好几年过去了,ubiquité或者傲罗办公室并没有收到举报信。”
  “我父母根本没有战死,那些傲罗也没有,根本就是个骗局。”桑杜瓦愤怒地站起身,眼神变得狂乱,他没有试图去捡起魔杖、用手指着莎乐美,面部线条扭曲着,“你们也是魔法部的帮凶。”
  这更加莫名其妙,她几乎认为对方精神失常了。但她同样知道一个精神失常的人是没有能力收集自己的行迹并跟到意大利来的——至少在这里她没有那么惹眼。
  “他们和黑巫师被一起送去了蒙帕纳斯公墓地下。直到上次部长换届才逃出来……”
  “你乱说什么……没有人会相信这套说辞。”莎乐美没有听进去他后面的话,只觉得脑子中一阵嗡鸣,但她下意识地否定。蒙帕纳斯公墓地下是一个从不会轻易提及的永远不能公开秘密,只有魔法部的高层官员和ubiquité的理事才知道此处,他们从不向外透露,永恒的不可告人的利益链条远比赤胆忠心咒更有用。
  就在她故意露出的因心虚而分神的片刻,魔杖飞回到桑杜瓦手中,红色的魔咒朝着她直冲过去又很快被打散。西弗勒斯拉住了她的手腕,挡在她身前,魔杖抵在桑杜瓦的喉咙上。他的魔杖前端爆发出蛇一样的带子,死死缠绕在对方手肘和脚踝。桑杜瓦不能动了,跌坐在地上。
  “冷静点,别做无意义的举动。”西弗勒斯出言警告。等到桑杜瓦红涨的脸色渐渐平缓下来后,他才满脸嫌恶地继续开口,“你可以解释一下,从头到尾。”
  然而对方没有说话,被施了锁舌封喉。莎乐美俯下身用杖尖戳了戳桑杜瓦的脸,“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你寻仇的对象也该是罗克夫特和魔法部。你既没胆量去蒙帕纳斯公墓又豁不出脸面去那些政客的办公室大闹一场,于是就只能盯着依靠民众信誉运作的ubiquité,更甚至是我这样一位年轻女士。看来你义愤填膺是假,想挑个软柿子捏才是真吧?我说你啊,还不如真拎着魔杖找个官员对峙,成功率可比冲着我呲牙狗叫高很多哦。”
  西弗勒斯听着她一连串讽刺的语句,不自觉地笑了一下,但同时也没有错过她语气中不易察觉的轻微颤抖的情绪。他握住她的手。
  莎乐美深吸了一口气,“总之,不管这件事ubiquité有没有参与,我相信你下决心跟踪我之前一定也联络过记者想要公开所谓的'惊天秘闻',但他们都觉得你疯了对吧?”
  桑杜瓦的双眼中再次放射出愤怒的目光,“唔唔”叫了几下。
  “别总这么愤世嫉俗。”莎乐美不悦地撇撇嘴,“指望他们就是最愚蠢的。好啦,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她解除了自己的魔咒。
  “沉默就是支持!民众需要知道真相!”
  “差不多得了,我可不是为了听这个。你手里有什么实质性证据?你既然想指控我,总得和我说明白一点吧?”
  西弗勒斯很明显地察觉到莎乐美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直到桑杜瓦恨恨地回答出“没有,只是我父亲死前的口述”后才放松一些。她让他放开桑杜瓦,带子散开了,她对桑杜瓦施了夺魂咒。
  莎乐美和桑杜瓦的魔杖同时举起,几道富有攻击性的咒语击打在静谧的和居民一起陷入睡眠的巷子的墙壁上,发出轻微的颤动。当有人开始好奇地开窗观测时,他们的魔杖又立刻对准了对方,一道道攻击咒语碰撞在一起,煞有介事地表演着一场械斗。西弗勒斯则负责让场面看起来更乱。
  当围观的人群终于发出嘈杂的声音后,莎乐美控制着桑杜瓦连续使用了三道切割咒,她恰好只躲掉了前两道。桑杜瓦移形换影离开了,她的血开始流淌下来。她看了看四周,有人甚至早已架好了相机,她捂住自己的伤口甚至微微用力才掩盖住笑意。
  第43章 叹息的公主3 “无字的空白”中发生过的事情
  “跑出去三个且都很快死了。”莎乐美回顾了这句话,和西弗勒斯交换了眼神。
  “真是不错的'巧合'。”西弗勒斯嗤笑一声,加重了最后的咬字。
  “他的确是故意的啊。”直到这时洛朗才开口说话。他较之上次会面更加消瘦,颧骨突出,腮边的皮肉凹陷下去,泛着灰败的光泽,但精神状态明显平稳了很多,“他想成为罗克夫特真正的同盟,就需要共担风险。”
  莎乐美翻了一个白眼,只说自己实在不认为ubiquité有必要继续给那些愚蠢且嘴脸丑陋的政客们收拾烂摊子。她甚至想不明白这些馊主意到底是怎么通过他们魔法部的内部预案的。
  从这场谈话中,西弗勒斯终于得知了被他们代称为“蒙帕纳斯公墓地下”的隐秘。
  自1970年开始,法国魔法部迫切希望拥有一支更强大的军队,因此分别找上了ubiquité和当年正炙手可热的炼金术大师罗克夫特——他早年曾是尼可·勒梅的至交好友,后又因为理念不合彻底分道扬镳——这三方决定凑局一起研究“兴感剂”。最初的选址在明面上,魔法部单独开辟了一个楼层,被送进实验室的都是一些死刑犯,后面随着需求的增加很多还算不上罪孽深重的黑巫师也会被送去试药。因为魔法部的高官们害怕黑魔王会像曾经的格林德沃一样把火烧到巴黎。
  当然,兴感剂的成效是有目共睹的,傲罗们服用后的魔法更加精妙绝伦、一往无前。这让ubiquité和魔法部都沉浸在莫大的喜悦中,然而还没等到他们将这项丰功伟绩公之于众从而得到更坚实的信赖和拥护时,第一批受害者出现了。
  一些傲罗出现了药品依赖的症状,他们开始想要在非工作时期也服用兴感剂以缓解精神的疲乏和关节处偶尔传来的磨损的阵痛。
  傲罗办公室主任(当然,他现在已经升职成为了法律执行司的司长)连忙上报,计划被仓促叫停。然而事态却并没有恢复正常,离开了药品的傲罗们反而更加痛苦、情绪变得不稳定且具有攻击性,直到他们再次饮用那些橙红色的药剂。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因为他们的生命力会再一次迎来虚假的爆发后走向彻底的溃败。
  于是实验室在明面上被叫停、秘密迁入蒙帕纳斯公墓地下。1981年末黑魔王第一次倒台后,实验室除了继续生产用以维持傲罗办公室日常运维的少量兴感剂之外又被魔法部期许着能像尼可·勒梅一样研制出长生不老药。这种状态持续到1996年6月,得到消息的法国魔法部再次风声鹤唳,残酷的实验重新开启。
  当黑魔王彻底完蛋后,法国魔法部高层的态度又分成了两派,一些人认为如此严肃的政治丑闻必须被彻底抹去;另一部分则希望继续研究兴感剂或与其类似的缓释药剂,直到它成为“安全的”可以被民众接受的常态化药品。
  至于ubiquité的立场,无论如何,如此高风险的投资最好能够一本万利。
  真是一场可悲可叹的闹剧。
  莎乐美冷笑连连,同时又觉得万分无趣,这段被隐瞒的、丑陋的、不可言说的秘密、波利尼亚克家为她塑造的所谓“更洁净的未来”中必须剜去的溃疡也不过就是一场又一场烂俗的毫无道理的阴谋游戏,甚至并不高明。如果不是周围的人总是将这些他们认为难堪的事情瞒着她,她才不感兴趣。不过事已至此,当然该为自己和ubiquité争取最大的利益。
  “如果他知道桑杜瓦的存在,一定会想办法灭口吧?”洛朗缓慢地绽开一个讥诮的笑容。
  “那就让他知道喽。”
  她的话让洛朗重新变得亢奋起来,但不是曾经那种带着燥狂感的、无法自制的发泄,他如今显然发自肺腑地感到满足,语调轻快。他说自己会在莎乐美遇刺的新闻传得沸沸扬扬后装作不经意提起她已经知道了桑杜瓦是被送过去的傲罗的儿子,不过是考虑到ubiquité的利益才瞒了下去。但他们都知道啊,波利尼亚克小姐一向翻脸比翻书更快。
  “桑杜瓦如果够聪明就该知道别着急回法国。”拉法耶拉补充了一句。
  莎乐美的手指缓慢地绕着茶杯的边缘,指甲偶尔轻轻刮过瓷面。她微微侧头,金色的耳坠在阳光下晃动,映得她的侧脸一片暖意。“我会让我的秘书回去翻翻当年抚恤金的汇款记录再多给桑杜瓦打一笔钱过去,也算ubiquité仁至义尽了。”
  “魔法部的要员却做下一场手脚不干净的追杀,民众会怎么想?至于其他的,反正总得有人承担恶名,脏水就都往他身上泼。”
  莎乐美有些意外地看向洛朗,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他,突然拍手赞叹起来,“荣誉谋杀啊~你的脑子又好用起来啦。”
  “无论怎样,我也还算是蒙莫朗西家的人。”阴森森的语气,手中的魔杖轻轻在桌面上滚动。
  他们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知晓的眼神,一如莎乐美13岁那年偷偷给洛朗展示一小瓶药剂时的眼神,幽深但明亮,将笑意加重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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