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闻辙局促地坐在她旁边,喉结滚动,所有话都像梗在舌根,吐不出来。
“我知道你来是想问我什么问题。”
黛钰的声音和十年前没有任何变化,细而软,曾经无数句歌词流转于她的嗓子,构成他们童年记忆的重要部分。
“我和小姜见过一面。”
闻辙顿时绷紧身子,急切地问:“什么时候见到的?他现在在哪里?”
黛钰摇了摇头。“两周前吧,他来之后给了我一件东西,告诉了我,姐姐的死讯。”
本来温暖的房间骤然变得寒冷,闻辙的呼吸开始慢慢凝滞,他弓起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像彻底投降那样捂住了自己的脸。
黛钰的眼眶泛红,却已没有眼泪再落下来。她左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右手碰了碰闻辙的肩膀——她突然想起一切都还没有乱套的时候,天上云咖啡馆容纳她们这些舞女来之不易的幸福,花姨吞吐她们的怯懦,她们是属于同一个温暖巢穴里的雏鸟。
在那里,她记不起从何时起便不再摸闻辙的头,改为轻轻地拍肩。他总比同年纪的男孩成熟,肩背也稍更宽阔,承载得起依靠的重量。
如今闻辙的肩上覆满16岁时不曾有过的灰尘,重到无法掸去。
“他不愿意告诉我接下来要去哪里,也不提起你……你知道吗,他都不哭了,只求我,要守住当初和他妈妈的约定。”
“什么约定……”
黛钰深吸一口气,看向闻辙的眼神变得复杂,仿佛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晦涩的经文,灼伤闻辙六根不净。
“妈……花姨去世的时候,姐姐,他的妈妈,告诉我们所有人,不论今后会不会再见到你,都不要告诉你,花姨葬在哪里。”
空气中浮着细小的颗粒,每一次波动都被无处安放的视线捕捉,闻辙像一盏生出冰裂纹的瓷器,外层风平浪静,内里一根根裂痕交错,终于在他的脸上碎掉了。
“为什么……黛钰姐,为什么……”
“当时他们真的想尽办法联系你了……你从来都没有回复。闻辙,姐姐我不知道你当时究竟过得怎么样,但果果姐到底是希望你过得好的,她就是为花姨觉得不值当……你连你外婆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我当时……”
闻辙觉得这一刻自己被彻底击溃了,周遭的一切都在赤裸裸地嘲笑他,笑他无能、无知——外婆去世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那时他自杀不久后回国,一举一动都被闻霄延控制着,连记忆都因为精神类药物而变得混乱。即便如此,他都清晰地知道,自己从来没有收到过外婆去世的消息。
是不知过了多久以后,闻霄延一句轻飘飘的“那个女人已经死了”,连时间地点都一概不知。
黛钰本能地心疼他,却还是无可奈何地说:“我不知道你和小姜现在的关系是怎样,但是……我尊重他的选择。闻辙,对不起,我不能说。”
明明这对闻辙最不公平,可就连他自己,都无法作出任何反抗的宣言。
黛钰终于把一直捏在手里的东西递给他,闻辙接过来,最上面的是一片片被撕碎的纸片用透明胶带重新粘合,些许是有些年份了,胶带发黄,缝隙中沾染污垢。下面是几张较新且完整的稿纸,他们都能认出来,那是姜云稚的字。
“这是小姜来时给我的。”
被粘起来的纸上正面有潦草字迹,闻辙扫过一眼后,突然紧皱眉头,等到他一字一句把所有内容看完以后,本就陈旧发黄的纸张上又多了几滴新的水渍。
闻辙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泪水早已决堤。
黛钰沉默地看着他,想起自己读完这份遗书的那天,她没哭,只是挺着肚子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时间给予她平静的能力,显然闻辙还少了年岁的蹉跎,尚以热泪抵抗悲伤的来袭。
“滢儿,我越来越睡不着了,还经常梦到你。怎么办?我好像快死了。倒春寒冷得人发抖,我心乱如麻。”
滢滢,我又在梦里见到你,并愈发笃定,我们重逢的日子就在眼前。这些年我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倒春寒尚且难以招架,又何况感情的寒风萧瑟?
“我总是想起来,朗德死了以后,你和我说你也活不下去,我当时不晓得怎么安慰你,现在当我到了这个年纪,才慢慢明白,死不死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活不活得下去,人都是要死的。”
滢滢,你的丈夫泯灭于茫茫大海,尸骨无存却得到船员们“精神永在”的褒奖,我知道你为此感到痛心,滢滢。你同我说,你的生活从此失去意义,你该随他而去。原谅我彼时年幼不知该作何言语留住你,滢滢。如今我在时间的洪流中终于找到一条位于上游的薄舟,我坐在舟心任江水泛泛,却不怕下一个浪来——我思考的是该怎样跨过那浪而面不改色地迎接第二个、第三个,至于船,船终究是要沉的,滢滢。
“滢儿,我没有教好我的女娃,她那么小就生了孩子,又丢给我来带,多说一句她都听不进去。我突然多了个外孙,日子好像不一样了,但我没有守住这个娃娃,也守不住日子了。我怎么活得像个罪人啊。”
滢滢,我的女儿送给我叛逆的礼物,却仍不肯听我多语。我面对她的“礼物”哭笑不得,那竟是一个半人高的男孩,是我的外孙。滢滢,我的外孙在二零壹壹年离开我的身边,正如光阴溜出我的指缝。
我身披枷锁,恒被困于天地之间,如受流刑;时间在我的脸上完成黥面,血肉淋漓。
“我说老天爷能不能派个神仙下来看看,不要再夺走我的爱。我有那么多女娃,一个都放不下,好像过了那么久,我早就把我早死的男人忘了。还有你,我最挂念你,偏偏你死得最早。”
滢滢,身为东方人的我们所面对的爱神手里不拿桃心弓箭,她擎的是一把能斩断所有爱恨痴嗔的刀斧,谁要爱谁,都须事先承她无情一击,一刀两面,一面流转无尽的忍爱,一面倒是映出虚伪之人被劈疼了的嘴脸。由此我觉得,滢滢,我们的爱神更像是某种审判神,我们的爱人必然是从她的斧下捡回一条命,还敢凑上我们跟前来的大义之人。滢滢,她给我们的情人是这世上最微小的爱人了。
大义之人赋予的大义之爱,必然是与母性相勾连的。
所以我有很多爱人,滢滢。我认识很多世间女儿,柔情似水或烈如野马,我爱她们亦如她们爱我,但是滢滢,唯独你,你是我此生最伟大的爱人。
“我好痛,可能再过几天就连笔都拿不起了,我突然真的好理解你,滢儿,我也想死。”
滢滢,春天也是要埋人的。那片洪流的水际与天边融在一起,我分不出生与死的边界。病虫贪婪地蛀空我的肉身,啃食起我的骨骼,痛得我贪嗔痴都只为求一个“死”字。
“好久没写过东西,不知道烧给你能不能收到。滢儿,我的妈妈,求求你,带我走吧。”
滢滢,地府的规矩我尚且不知——但是,妈妈,请你像小时候拉起我的手那样,带我回家。
赵犁花写给母亲李碧滢
二零壹柒年叁月 写于天上云咖啡馆 病重
17岁的姜云稚收拾外婆的遗物时在柜子里找到一个上锁的小匣子,花费很大力气打开后,发现里面没有黄金珠宝,只有一堆被撕碎的纸片。
他小心地把这些碎片拼好,拼出外婆完整的一生,拼出那些悲恸,那些分离又重逢,再分离,再重逢。
17岁的作家为赋新词强说愁,用华辞盈溢抵御内心贫瘠如虫洞,少了粗浅白话中的爱恨分明,多了不舍,舍不得外婆,舍不得自2003年开始漫长构筑的茫茫梦野。
作者有话说:
这章后半段其实就是外婆写给自己妈妈的信,也是自己的遗书。小姜17岁时翻到后,把它粘贴好,用自己的语言也写了一遍。
所以他不允许闻辙知道外婆在哪里,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明白外婆的痛,而闻辙最不明白。
个人很喜欢“我身披枷锁,恒被困于天地之间,如受流刑;时间在我的脸上完成黥面,血肉淋漓。”这句话,外婆半生流离,没得个雨打归舟的结局,黥面是指时间的留下的痕迹,比如一些伤痕,一些皱纹。
写的时候死了些脑细胞!发现自己写这些东西最来劲啊啊啊,真到剧情的时候又推不动了……对不起我的宝宝们(滑跪)
明天再更一章,周四不更,宝宝们别跑空啦!
第43章 美好的世界末日
(本章建议搭配音乐cheers elephant《peoples》)
2021年的最后一天如期而至,闻辙留在山城,与黛钰一家人一起度过了新年。
跨年夜当晚,王洪亮久违地喝了酒,搂着闻辙的肩膀声泪俱下地说:
“我真的想让我的家人幸福、平安,这样就好了……我老婆不容易,我爸我妈都很辛苦,我想赚很多钱——闻老板,我不是在和你哭穷,我们两个都是男人,你肯定懂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