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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开口间满是语无伦次:“她、她咳不出痰来,会窒息……护士说要吸痰,那么长、又是那么长的管子要从嘴巴插进肺里,不是第一次了……妈妈,她不肯张嘴,管子被她咬紧了……我用手指抵在她的牙齿中间……”
  即使隔着手套,还是咬出那么深一排印记。
  “管子插进去了……我是不是让她疼了……闻辙,我是不是让妈妈疼了?”
  这似乎是他们争吵以来他第一次叫闻辙的名字,他抬头迫切地看着闻辙,泪水止不住地流,看得闻辙呼吸停滞。
  比起他们发疯般的吼叫,眼泪和汗水一起流淌,闻辙更抗拒姜云稚现在这样平静的绝望。
  他想把姜云稚用力抱紧,揉进自己的身体,辅以血肉填补所有的空隙,却没有勇气,更没有资格。
  他只能轻轻地拉住那根满是咬痕的手指,用指腹一次次揉搓抚平那些崎岖的凹凸。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周遭都安静了一瞬,姜云稚很快又低下头去,不再看他,再之后又抽回了自己的手,向前走去。
  作者有话说:
  “情人”这个词在这里也有一点微妙嘻嘻,假lover真loser(bushi)小闻你追妻路很漫长哦
  第35章 我们的噩梦
  从那天晚上起,姜云稚开始反复做同一个噩梦。
  梦里还是那个全身长满褥疮的臃肿背影,拖着两条软绵绵的腿瘫在地上,仅靠一双因为脂肪流失、肌肉萎缩而吊着长长的皮的手臂支撑着。
  这次姜云稚在梦里感受到了自己。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是他自己正站在门口,正对那个迟迟不转身的背影。
  一圈圈的血迹和烂掉的皮肤,满地的呕吐物和药,混着肉沫。
  他在做梦吗?这究竟是回忆还是梦境,他到底是清醒还是依旧沉睡,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好像闻到臭味,腐烂的肉糜和发酸的呕吐物的味道,熟悉的来自于成人尿不湿里的味道——这些味道怎么来的?这些肉是怎么来的?
  曾经跪在地上擦拭血迹的时候没有去想过,如今在梦里,姜云稚却无法停止地臆想起来。
  眼前的人是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外婆,那个印象中丰腴、过年腊肉般肥瘦有致的女人变得萎缩,像一块被洗得发白的破抹布。
  她是病入膏肓的时候吞药死的,地上的血是她拖着无法行走的腿在地上爬时,溃烂的褥疮被摩擦得血肉模糊留下的痕迹,可那些新鲜的肉沫呢?究竟是哪来的?
  姜云稚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背影匍匐着,像蚂蝗一样缓缓动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连续的、岔了气的干呕。
  他被吓得连连后退,可在这虚幻的、已经被拆除的天上云咖啡馆中,他退无可退。
  他的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上下撑开,无法闭上,他只能被迫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知道了,知道为什么会有血有肉沫了。
  外婆毅然决然吞下药,可她肯定又后悔了,所以她开始干呕,吐出粘稠的唾液和卡在嗓子眼的星零药片。
  可她吐不完啊,于是她像曾经喝多了要把酒呕出来一样,两指并拢探进喉咙,指腹紧紧贴住舌根,往下用力一按。
  胃部开始剧烈地收缩,她难以控制地颤抖,吐出黄绿色的液体,可还是不够。
  所以她把手指伸进深处,指根抵住嘴唇,下压的动作逐渐变形——她把两根手指弯曲,长长的指甲抠挠咽喉壁,抓啊,抓,一条条血痕出现了,她还那么用力,像感觉不到痛。
  终于,她吐出了第一块碎肉。
  指甲的缝隙里钻满了碎肉沫,软软的像红色果冻。外婆一圈一圈地爬,她的确想死,也真的后悔,这两者并不相悖——她只是想活,像个人一样。
  然而,然而,世事相违每如此,万般因果不由人。
  姜云稚觉得自己在这幻境中无法呼吸了。他猛地想起为何自己会频繁地检查姜果的指甲,因为那时候他知道外婆都经历了什么,只是这些年他在自我欺骗中把最为惊怖的回忆淡忘了。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突然,眼前的场景毫无征兆地扭曲,空间被挤压成漩涡,激烈地转动,他在摇摇晃晃无法站稳的时候看见,那个背影猛地转回了身——
  “啊!”
  姜云稚尖声惊叫,倏地睁开双眼,眼泪和冷汗打湿了枕头。
  梦境里,一直背对他的外婆终于转过身来,面对他的,却是妈妈的脸。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却像失常的机器无序乱跳,刚刚触目惊心的画面还停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姜果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姜云稚无法再闭眼,他无措地偏过头,看见熟睡的闻辙。不知是不是噩梦的缘故,他现在看闻辙也像在看一具死尸。
  闻辙的额角还没拆线,黑暗中看不清缝合的情况。他突然想到什么,伸出手指放到闻辙的鼻子下面,还有呼吸。
  闻辙向来浅眠,不会这般动静都还醒不过来。
  姜云稚皱起眉,稍稍坐起身靠着床头,目光在房间中打转,最后看见闻辙那边的床头柜上立着一个药瓶。
  闻辙每晚睡前要吃药,他都只是听见了声响,白天也不见药瓶,便以为是伤口需要的消炎药,并没有关心。但现在,他眯起眼睛在努力辨认那瓶身上的字。
  盐酸氯米帕明。
  这不是消炎药,姜云稚撑起身子越过闻辙,把那瓶药拿起来看,这竟然是精神类药物。
  闻辙这段时间一直在吃药,所以才会嗜睡,晚上也不会轻易醒来。
  姜云稚心情复杂地把药放回原处,再缩回被子里,他看向闻辙,不知为何心里弥漫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潮水般的痛苦,多几分甚至称得上悲壮。
  他想起他们一起看电影的那些夜晚,闻辙用自己的手或衣服捂住他的脚,靠着他昏昏沉沉地打着瞌睡。
  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又过了两天,一向话少的秦阿姨忽然主动和姜云稚聊起天,无非是些日常话,绕来绕去离不开饭菜合不合胃口,晚上睡得好不好之类的。
  最后,秦阿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姜啊,我们公司有了新安排,今天我就要走了,会有别人再来的。”
  姜云稚垂眸眨眨眼,他是越来越搞不懂闻辙和闻辙身边的人在想些什么了。
  很快,秦阿姨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和姜云稚一起等来了交班的人。
  只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玄关挪进来,还没等他们招呼便自己拿出了拖鞋。
  姜云稚惊道:“周姨!”
  周姨转过来对他笑笑,弯弯的眉眼和皱纹挤在一起,看上去更有亲和力了。
  “好久不见了,小姜。”
  她与秦阿姨互相点点头,需要交接的工作不多,两人稍微寒暄几句,秦阿姨便离开了。
  姜云稚连忙让周姨坐过来,周姨的笑容逐渐变成心疼的味道,她撇着眉毛问道:
  “是不是这段时间受了很多苦?”
  “没有……毕竟是照顾妈妈。”
  周姨无奈地叹了口气,自顾自说着:“你已经很坚强了,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还有那黑眼圈……就算再担心妈妈,也不要把自己的身体拖垮了。”
  姜云稚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他被那个噩梦困扰了很多个夜晚,每每在凌晨崩溃,却在白天产生一种病态的想法:那会不会是他和妈妈见面的机会?
  姜云稚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个问题。他转移话题问道:“周姨,您怎么又突然回来了?”
  “闻总让我来的,他说你状态太差了。”
  “那之前也是他让你走的吗……?”
  “……嗯。”
  与此同时,华闻置地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闻辙正通过监控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
  坐在他对面的人伸出手指点了点办公桌正中的文件上的某一行字,示意他再认真看看。
  闻辙关了手机,将视线转向她。
  严明珠被他盯得不安,索性错开眼,看向他桌上的钢笔。
  这是他们事出后第一次见面,严明珠来找他签婚前协议。
  她并没有带律师,协议上的内容除了两家公司合作的相关事宜外,还清楚地写着女方赠予男方嘉裕资本子公司小部分股权。
  看似是一种让步,有点对前些日子发生的事道歉的意味,实则还是精打细算,为自己铺的后路。但凡以后严胜翻脸不认人,起码闻辙手里还有股份。
  眼中的钢笔忽然被拿起,闻辙打开笔帽,笔尖落纸,三两下签完了字。
  “这次你认真看看吧……不会有问题的。”严明珠语气有些尴尬。
  闻辙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看过了,就这样吧。”
  “……我知道你会生我的气,但是,我做的是对我们双方都有利的事。”
  “你也觉得利益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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