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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别想这么多,这是好事。”闻辙把杯子放到一边,靠近了些与严明珠耳语,“我会为你争取的,可不止一个分公司。”
  严明珠眯起眼睛,眼尾上挑看着闻辙,刚刚分明是无可奈何的笑容现在却变得意味深长。
  “你说,要是我爸知道那只五千万的瓶子是我用背着他存下的钱买的,他会不会疯?”
  “别这么想。五千万给他儿子那也就随随便便打水漂了,起码这五千万你花得很值。”
  “他刚刚没让你多指点严明逸吗?”
  “说了啊。我说以后日子还长,相处的机会太多了,不缺这一点小项目。”
  严明珠哼笑一声。
  “环海商圈的投资款马上就要到账了,你可以先填上那些工地的窟窿,也暂时不会有人要告你不发工资了。我算是为你解决了燃眉之急吧,闻总?”
  “确实,严小姐。或许不久后我就该叫你严总了。”
  第20章 黛钰
  从严家出来后,闻辙接到林源的电话,说是已经接到姜云稚了,他便让严明珠把自己送到机场。
  严明珠好奇闻辙要去哪里,闻辙回答说,是他以前生活过的地方。
  到达机场后没多久,林源也把姜云稚送来了,两人过完安检,等了半小时左右便开始登机。期间姜云稚问闻辙,咖啡馆什么时候会拆。
  闻辙沉默片刻,说,还有一星期左右。
  旧城改造项目中最快的一环永远是拆老房子。只需要围上工地外墙,驶入挖掘机等等,很快那些曾是温暖避风港的老屋就会被夷为废墟,尸体被当做不同种类的建筑垃圾运往不同的地方。
  天上云咖啡馆的结局最终也是这样。
  姜云稚把头靠在软垫上,茫然地看着舷窗外的云。层云堆叠,仿佛有重量一般互相挤压,白茫茫一片的中心托着一颗咸鸭蛋红的太阳,像正流油似的游离出橙金色的光。
  这就是天上云。
  一辈子没有坐过飞机的花姨想象过的天上云也是这个样子吗?姜云稚不知道。那六个字的招牌或许有意义或许没有,但在流转了数十年的岁月里,粉红色的大门与红色的玻璃窗都有意义,天上云可以是这些颜色。
  两小时后,飞机落地另一个城市,他们又乘车一个多小时,最后回到了那个小小的县城。
  闻辙提前订好了县里最好的酒店,带着姜云稚过去安顿行李,全程姜云稚都跟着闻辙走,顺从中带着迷茫。
  明明他才是在这里生活得更久的人,最后却连一个落脚之地都没有。
  不到七点半,天已经黑下来,姜云稚坐在房间的沙发里迟迟没有动作。最后,闻辙问他:“想什么时候去?”
  姜云稚把膝盖抱得更紧,很慢很慢地摇了两下头。
  闻辙明白他的迟疑。21岁的姜云稚还没有准备好告别。
  他走过去把一件厚外套披在姜云稚身上。今天闻辙似乎颇有耐心,他语气平静地说:“明天去吧,今天太晚了。明天白天去看看,再去钟家馆子吃个饭。”
  姜云稚把搭下来的外套袖子抓紧了些,小声说:“钟家馆子去年关门了……”
  “没做了?”
  闻辙稍有惊讶。钟家馆子是隔壁街最老牌的一家炒菜馆,据说花姨20岁的时候,那馆子就开上了,那时掌勺的还是钟家老爷子。曾经咖啡馆聚餐基本都在那里,附近的居民更是常去光顾生意。
  “嗯……”姜云稚点了点头,“钟叔病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门面打出去了。”
  “那就去其他地方吃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姜云稚听不出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在给他机会向这个地方说声“再见”。
  他感觉到闻辙在摸他的头发,然后听闻辙说:“去洗澡吧,早点休息。”
  深夜,姜云稚隐约听见浴室漏水的声音,水滴不断,砸在洗手池里像琴弦拨一下响一下,声音不大。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突然感觉手被握住,闻辙就躺在他旁边,漆黑的夜里看不清脸。
  半梦半醒间的姜云稚没有反应过来。他往被子里缩了缩,脸埋向闻辙的肩膀,像小时候一样和闻辙牵着手睡觉。梦中还有歌舞厅吵闹的音乐声,梅艳芳悠悠地唱“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
  其实三岁的姜云稚很没安全感。每个夜晚,姜果换了衣服下楼后,他总是一个人偷偷跑到楼梯口,透过栏杆的缝隙往下看,一个灯球慢慢地旋转,洒水似的把红紫蓝橙的灯束投到每个人的身上。人们在这里真假掺半地互诉衷肠,解决生活中饿不死人的饥荒。偶尔,他能看见自己的妈妈在舞池里游动,年轻美丽的身影翩翩然穿过每一根楼梯栏杆割出来的空,最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后来闻辙来了,他不再蹲在栏杆边找妈妈。闻辙会给他讲睡前故事,讲着讲着自己先睡着,还把他的手拉得紧紧的。两个小孩子在听故事的年纪已经编出了自己的故事。
  现在的姜云稚也像十几年前那样睡着了。他不知道,因为浴室的水声,闻辙几乎一夜未眠。
  十一月下旬,一支冷锋强势南下,全国各地气温骤降,远疆已经开始下雪。县城的温度比深市更低,呼吸时能吐出白雾。
  姜云稚是在睡醒后才发现自己差不多整个人都贴在闻辙身上的。空调不知何时已经打开,调成制暖模式,外机隔着窗户低低地嗡鸣。
  闻辙腿上放着笔电,似乎正在办公。姜云稚有些尴尬地慢慢挪开身子,把被子裹紧了些。
  “醒了?去收拾吧。”
  闻辙合上电脑,抬头间露出眼下青黑,姜云稚愣了愣,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摇了摇头。
  “我太折腾了……你本来还在生病。”
  “没事。”闻辙捏了捏眉心,催促姜云稚去洗漱。最后两人换好衣服,在酒店外打上车后报的是钟家馆子那条街的名字,司机听完一愣,嘴里嘟囔道:
  “那对面都要拆咯。”
  出租车慢慢驶入更窄的路,弯弯绕绕几道后,一侧道路的房屋外墙上逐渐出现大大的画了圈的“拆”字。司机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以前这里就是年轻人爱来耍的地方。”
  他的口音重,姜云稚不知道闻辙是否还听得懂。
  最后,车停在了钟家馆子紧闭的大门前,两人看着门上贴着的“旺铺转让”,一时间谁都说不出话来。
  “走吧。”
  闻辙带着姜云稚过马路。只要去到对面那条街,再路过那些已经被围起来施工的房子拐个弯,就能到达即将动工的后街。
  他们一起走过那条路,就像当初闻辙再次踏足这片土地,和政府的接待一起走过来时那样。
  最后,两人站定在粉色大门前,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当时那扇被人打破的红色玻璃窗也还空着,玻璃渣已经被清除了。招牌从停止营业那时起便落了灰,到现在也还脏着,在这里,时间暂停。
  这里的墙上门上没有被漆上“拆”字,姜云稚知道是闻辙交代过的。
  钥匙已经转交,他们不能随便进出,闻辙问:“你想进去吗?我可以联系人送钥匙过来。”
  姜云稚仰着头,看过外墙的每一块斑驳和二楼的窗户,他慢慢地摇了摇头。就让这些一成不变的外壳留在记忆里足矣,里面的一切早已在这蹉跎了的数十年间变化万千。他的眼里泛起泪光,眼睛用力眨了眨,眉心蹙起,嘴角却是在勉强地上扬的。
  闻辙始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用手腕抹掉眼泪。
  事到如今,他们能一起来到这里,已算是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扇玻璃窗的善终。
  姜云稚转过身,对闻辙说了一句“谢谢你”。
  闻辙捏了捏他的肩膀,还没有开口,一个颤抖又掩饰不住震惊的女声先响了起来:
  “小姜……?”
  两人纷纷转过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厚大衣的女人站在不远处面朝他们,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再多两秒便蓄上泪水。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模样老实憨厚的男人,手里还提着包。
  姜云稚的瞳孔猛缩,嘴唇抖动几下,像要说话却又难以开口,最后,他的喉咙如生锈的机器般终于挤出几个字:
  “黛钰姐。”
  再见面,相看泪眼依旧,却早不似从前伶仃,分别无奈。
  “这是闻辙吗……”黛钰走近了几步,有些犹疑地问。
  闻辙点了点头,也喊了声“黛钰姐”。
  黛钰的眼泪簌簌往下掉,她捂住嘴巴,不停地眨眼睛,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哭出声音来。身后的男人从包里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帮她擦眼泪。
  “真的太好了……你们还有联系,真的太好了……”
  一行人找了间饭馆坐下,黛钰还擤着鼻涕,终于破涕为笑。她拉着姜云稚的手,很温柔地说:“几年不见,你又长高了。”
  姜云稚看见她眼角生出的几条细纹,视线稍微往下,是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黛钰笑着托了托自己的肚子,告诉他,这里有六个月大的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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