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今天再见到闻辙,没想到闻辙的脸上有被打的痕迹,林助倒吸一口凉气,实在难以想象姜云稚和闻辙发生了怎样的矛盾。
  他知道闻辙近乎病态的执着,那套大平层里到处都是针眼摄像头,就连周姨也是闻辙精心挑选后留下来的人。姜云稚的一次眨眼都在闻辙的掌控之中。
  抓得这样用力,很难不被反噬。
  “去陈医师那里。”闻辙面无表情地下了命令。
  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六,闻辙都会去一家私立医院的精神科见陈医师,林助作为他的私人助理,已经风雨无阻地接送了他两年。
  在这之前,闻辙换过不下十位心理医生,几乎每一位都觉得闻辙太难搞,只有陈医师是唯一一位还算游刃有余的。
  这次两人一见面,陈医师就要先看闻辙的手。面对她镇静又似乎能洞察深处的目光,闻辙的面部肌肉抽动一下,伸出了双手。
  “皮肤泛红,还绷得很紧啊,你又洗手了吗?”
  “……昨天。”
  陈医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闻辙,见对方双眼布满血丝,眼下乌青,模样称得上憔悴。
  她先选了一个简单的切入口:“最近工作压力还是很大吗?”
  “和平常一样。”
  “你的父亲联系你了吗?”说这话时,她的声音很轻,她注意到闻辙下意识地身体后倾靠在沙发上,这种防御动作似乎在提醒她这并不是一个好问题。
  闻辙皱起眉,回答她:“他只是关心我有没有经营好他的烂摊子。”
  “放轻松一些,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你们的关系缓解。你自己也应该察觉到强迫症的症状加剧了,你觉得是因为这段时间和你父亲接触的缘故吗?”
  “……不是。”
  陈医师犀利的目光透过眼镜直达闻辙的内心深处,她精准地捕捉到闻辙的弱点,继续提问:
  “是出现了其他对你有影响的人吧?你找到之前说过的那个孩子了吗?”
  “不是‘找’,我知道他一直都在那里,是现在闻霄延才放松了警惕,我才能够靠近他。”
  闻辙对秩序总有些异样的敏感,他在陈医师的话语中抓到了并非重点的错误,这也能算作他强迫症的一个体现。
  陈医师观察着他的表情,试探道:“然后你们发生矛盾了。”
  闻辙沉默地点头。
  “你之前和我讲过,他对你来说是特别的人,是让你在这十年里坚持下来的原因,现在你们见面了,你觉得你们产生矛盾的原因在哪里呢?因为对方已经变得和你想象中差之甚远了吗?”
  “因为我对他有欲望。”
  “我能感觉到你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换句话说,你在那样的环境里生活了十年,模仿你父亲的影子产生这样的欲望是必然的。还有别的吗?”
  “性/欲。”
  闻辙出现在医院大厅一楼的台阶上时,林助刚收到医院的消息,他急忙跑上前去告诉闻辙:
  “医生说姜先生的妈妈今天状态还不错。”
  闻辙随手把新开的药拿给林助,又拿出手机看了看医护群里的消息,护工拍了姜果的照片发出来,只见女人微睁着眼,看上去意识并不清醒。
  姜云稚在群里问了姜果的进食、排泄情况,又嘱咐了护工一些杂七杂八的注意事项。
  “以后让医生直接和我联系。”
  闻辙走向停车场,林助还在看手里的药,等闻辙都走出去好几步了才反应过来,忙追上去,拿车钥匙的同时还不忘说话:
  “行,我马上通知医生……闻总,这次怎么是三环类药物啊?之前陈医师开的药都是ssrls类的药啊。”
  闻辙满不在乎道:“疗效不好,她说这段时间换一种。”
  “可是氯米帕明副作用很多啊……”
  “我不会吃的。”闻辙自己拉开后座的车门,侧身面向林助,“你还要啰嗦到什么时候?现在去接姜云稚,然后去医院。”
  闻辙的车已经在楼下停了快十分钟,姜云稚还迟迟没有要出门的意思。周姨在趴在阳台栏杆上往下望,楼层太高,只能依稀看见车的轮廓。
  她忧心忡忡地看向蜷缩在沙发上的姜云稚。昨天她回来时,闻辙已经走了,而姜云稚就一直在沙发上安静地流眼泪。她从来没见过有什么人哭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姜云稚是第一个。
  等到深夜,姜云稚终于肯洗漱回房,可今天起来又是那副模样,连饭也不吃了。
  她语重心长道:“小姜,不管你和闻先生之间有什么不愉快,还是先去看妈妈更要紧。你是不是有好几天都没见到你妈妈了?”
  姜云稚反应迟钝地转头看向她,同为母亲的周姨看到他红肿的双眼还是会一愣,他就像一个默默咀嚼着委屈的孩子,不知所措,但又有一种莫名的固执,仿佛要靠时间慢慢、慢慢地消化掉所有感伤。
  林助拨通打给姜云稚的第五通电话时,姜云稚终于出现在单元楼下。他脚步很慢,无视了手里不停震动的手机,走向车旁。林助立马挂了电话,还没等他绕过去,姜云稚就已经打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闻辙与他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林助握着方向盘,内心忐忑,他刚刚是想帮姜云稚开副驾驶的门的,这样两人眼不见为净也好,没想到姜云稚自己要和闻辙坐到一排。
  半小时后,三人抵达医院,林助如释重负地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一路上气氛微妙,他才是压力最大的那个,甚至已经脑补到两人突然爆发争吵,有一方来抢方向盘,最后全车坠落大桥,随滚滚江水远逝。
  还好,起码他们表面上看着很平静。
  这是姜云稚和姜果到深市以来第一次见面。
  姜云稚虽然不说话,但想见姜果的心情是写在脸上的。他径直走进病房,闻辙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匆忙的脚步变得迟疑,最后钉在了原地。
  原本医生说清醒了一阵的姜果此时又陷入昏睡,呼吸轻而匀,几乎看不出身体的起伏。她躺在那里,俨然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干尸。
  护工正端着水盆和毛巾,见到来人怔了一下,小声解释说:“今天醒过一会儿。”
  闻辙半身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淡淡地注视着姜云稚慢慢走过去,接过了护工手里的东西,轻声说了句“我来吧”。
  他把盛着温水的水盆放在床头柜上,双手沾湿将毛巾浸入水中,然后拧至半干,覆在自己掌心。
  病床两边的绿色遮挡帘只拉了一半,闻辙能看见堆积在病床尾端的棉被,和姜云稚没在帘后的深绿色影子。
  遮挡帘和病床之间的空隙很窄,帘布随着姜云稚的一举一动轻晃,时而被顶出一块不大不小的凸起,时而又凹陷回原样——那团深绿色的影子时而低伏时而挺立。
  姜云稚熟稔地抬起姜果的一条手臂,将毛巾盖上去,从上至下细致擦拭。他知道,这时候要带点力度,才能擦去她皮肤上干枯的死皮。
  然后他平静地解开姜果的衣服。
  19岁,他第一次触碰女性的身体,对象是自己的妈妈。
  他在上网时不小心点到色情网站广告都会立马叉掉,不敢多看,可就在这个羞涩内敛的年纪,他要直面妈妈赤裸的身体。
  记忆中的妈妈身材匀称,凹凸有致。她强有力的臂膀能同时扛起两箱酒,像长势正盛的粗壮枝干,浅浅的汗毛是树干上稀疏的小刺。柔美的线条在她的身体上勾勒出不平凡的山丘,再往下是一片被脂肪充分包裹的平原,他知道,那层丰腴之下藏着生命的起点,带有崇高意味,是许多图腾纹样的原义。
  但他看到的妈妈与脑海中的模样截然不同,不知什么时候起,妈妈以一种近乎秋季银杏落叶的速度瘦了下去,她的干瘪或许发生在病后长期的孱弱,又或许是在一夜之间。薄薄的衣服之下藏着妈妈薄薄的身躯。
  经济困难是个很现实的原因,他无法长期请女性护工,天上云咖啡馆的舞女们也早已离开,他迎来了此生与妈妈单独二人之间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难题——他要怎么擦洗妈妈的身体?
  他的心跳很快,仿佛手指触碰到那枯树皮似的皮肤的一瞬间,他已经实现了一种背叛。他被生活强迫着脱下妈妈的衣服,瘦弱宛如干尸的妈妈在他含泪的眼睛里扭曲、膨胀,有几秒似乎回到了曾经的模样。
  但很快泪水落到妈妈凹陷下去的小腹上,沿着腹股沟滑落深处,视线又变得清晰,他不得不直视妈妈的病样。
  因为第一次没有经验而拧得太干的毛巾在妈妈的皮肤上摩擦,发出“沙沙”声响,从那时起他开始觉得妈妈像一棵树。
  而他是一只白天倒挂树梢的蝙蝠,在夜间化作记忆短暂的吸血鬼,不知不觉间吸光了妈妈的鲜血,直到又一个天明,他记起了妈妈的消亡。
  他从小在年长的女人们身边长大,在三五岁时也偶尔好奇过自己会不会也和妈妈一样同为女人,他褪下裤子对着镜子观察自己小巧的性/器官,妈妈慌忙地跑过来为他提起裤衩,骂又不知从何而起,最后反倒和花姨笑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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