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悔(双重生) 第42节
“我是听说,”宋盈玉又靠近一些,几乎贴着他,小声道,“雍州府向京师求援,陛下有意派兵前往,现在京郊大营,没多少兵马了。”
虽沈晏还未听到这个消息,但也并不怀疑,顿时懂了,“你是担心珏表哥?”
宋盈玉点头,“不如你向陛下请旨,此次由你带兵。一则,你可以和哥哥互相照应,二来,你也能立下军功。”
难得沈晏如此上进,皇帝会答应的。
沈晏顿时心情微妙,既甜蜜,又想打趣,“阿玉真乃本宫贤内助。”
宋盈玉微嗔,伸手拍了他胳膊一把,而后低头沉思。
让沈晏答应请旨领兵不难,难的是下一步。见宫人都站得远远,宋盈玉一手抓住沈晏大掌,另一手拿出自己的香帕,轻软地帮他擦汗,“我不放心,也想一道去。表哥带上我可好?”
虽宋盈玉这美人计使到沈晏心坎里,但他仍很清醒,想也不想道,“不行,军队不是女子去的地方。”
“表哥——”宋盈玉拉长了声音,摇着他的手撒娇,“晏哥哥。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只去三天,便当送送你们。你堂堂皇子,神通广大,想必给我弄来一身铠甲也十分容易,就让我去嘛,我想陪着你。”
沈晏的心脏砰砰乱跳,“不行……这不是麻烦与否的问题……”
见他语调已不甚坚定,宋盈玉再接再厉,极尽乖巧温软,“我只是想护送你们,不做别的,三天而已嘛,保证不会露馅。你若答应我,以后我都听你的。你不答应,我不理你了。”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沈晏根本拿宋盈玉没办法,只道大不了他多照顾她一些,遂叹息,“好罢,你乔装一番,不许乱跑,紧紧跟着我与表哥。”
宋盈玉顿时笑弯了眼睛,“一言为定。”
又谨慎地嘱咐他,“雍州府求援的事,我也只是听说,你待消息确认了,再去请旨。”
*
太和殿内,皇帝略显烦躁,将两封奏章扔给沈旻,“关于你大哥青州之行的,你来瞧瞧。”
虽帝王胸怀天下,私情淡薄,但他仍有时会觉得,自己被太子气得心绪不稳。也不知他尽心培养的储君,怎么办事总是如此……即不坏,也不好,让人像吃了半生不熟的米饭,吞不下、吐不出。
沈旻早知奏折里写的什么,拿起随意翻过两页,很快将之放下,看向皇帝,“皇兄婚期在即,也该回京准备。我接替他去。”
“……”皇帝看着冷静得,像是没有情绪的二儿子,又感到头疼。
他渐渐发现,他看不懂这个儿子了。从前沈旻工于心计,但也小心谨慎,对他这个父皇,无论心底如何想,面上也是毕恭毕敬;但现在,沈旻比他还深沉,说话行事果断干脆,冷静得堪称冷漠,偶尔笑一下,也是笑意不达眼底。
“我接替他去。”听听这语气,不像请旨,倒像通知。
这种风格,要么来自于不在乎,要么来自于,绝对的强大。
中秋那夜,沈旻和贵妃之间,发生了什么?
如果是后者,沈旻强大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皇帝不懂。但太子确实该回来了,让青州继续乱下去,动摇国本可不好。
几个宰辅都扶不起的庸才,也就只能给他磨刀用。
皇帝担忧道,“青州比京师冷,你的身体……”
沈旻淡道,“没什么大碍。”
他也不谢关心。皇帝如鲠在喉,差点慈爱笑容挤不出来,“还得是你,懂得为父皇分忧。赈灾宜早不宜迟,你收拾收拾,这几日便出发吧。”
“儿臣领旨。”
再没旁的话,沈旻欠身行了一礼,漠然告退。
出门的时候,正听皇帝吩咐内侍,“派个人去京郊大营,传朕口谕,命宋青珏领八百兵马,明日犒军,后日出发,前去雍州剿灭流民。”
离开禁中,沈旻刻意放慢脚步,欣赏沿路风景似的,缓缓往景阳宫去。抵达后他也并未立时进入,而是站在宫墙边,看高出墙头的一株落了叶的银杏。
许是他站得太久,惹得门边职守的小黄门惶恐道,“殿下,您为何不入殿?可是有什么不妥?”
过了两个月,贵妃已愿意见他。不过沈旻并不急着入内,而是笑着指了指银杏残留的几片黄叶,“不急,这叶子好看。”
小黄门也不知一片残景有何好看,但沈旻既然如此说,他也不敢劝阻。
过了会儿,宋盈玉和沈晏终于如沈旻所料,出现在宫道那头,渐行渐近。
沈晏瞧见沈旻,神情一喜,转头同宋盈玉低声商量,“二哥常与父皇议政,或许已知道处治流民的事,不如我去问问?”
如此倒是比向皇帝身边的内侍打听省事些。宋盈玉略一思量,点头,“也好。”
两人上前行礼。堂堂皇子关心政事也不奇怪,沈晏径直问,“二哥,听说青州流民为患,竟窜入京畿作乱,可有这事?”
沈旻温和一笑,回答得十分详尽,“青州受灾已久,确实有流民入京畿为祸,且初成规模。方才在太和殿,我正听父皇说,要派宋校尉……”
他看了宋盈玉一眼,“带兵前往剿灭。明日犒赏兵马,后日便得出发。”
果然如此。沈晏同宋盈玉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因心中有事,两人也未多问,简单说过几句后匆匆告辞。
沈旻目送两人走远。
*
宋盈玉申时末才从宫里返回公府,立即前往二房寻找母亲。
今日她们没有打牌,而是坐在暖房里做女红。府中儿女多,宋青扬娶妻之后,宋盈书也该出嫁了;宋盈月那边想必不久后也会有喜。新鞋、新枕、新帐幔,都用得着。
宋盈玉几位亲人打过招呼,坐到母亲身边,看了会儿她给未来外孙做的虎头鞋,连声夸好,哄得孙氏笑得合不拢嘴。
而后宋盈玉极其自然地说道,“阿娘,回家的路上我遇到许幼蓠,她约我再去别院玩耍几天。”
孙氏不疑有他。宋盈玉不是第一次与朋友相约,她亦十分放心,低头给老虎绣上惟妙惟肖的胡须,“那就去罢,让奶娘她们给你收拾行李,再带些礼物,别让许家觉得我们失礼。”
“好。”宋盈玉笑道,“约的是后日一早前往,女儿慢慢准备。”
当日晚上,宋青珏便回了镇国公府。
听说兄长回来,宋盈玉立即来到母亲的主屋。孙氏畏寒,本已歇下,听到消息,忙让下人服侍着起身,坐在房中等儿子过来。
想起上辈子这个时候,长姐有孕而太子远走,父亲北伐危险重重,自己任性而为、沦为满京笑柄一蹶不振,兄长腥风血雨地剿匪——母亲当真是为这个家操碎了心。
宋盈玉心酸,抱着孙氏不肯撒手。
孙氏坐在罗汉榻上,爱怜地拍着宋盈玉脊背,“都是定亲的人了,怎么还如此黏糊。”
宋盈玉撒娇,“不管多大,女儿都想黏着阿娘。”
“你呀!”孙氏一刮她的鼻头,任她抱着。
不多时宋青珏收拾一番,前来请安,宋盈玉这才坐直了些。
一家三人关系亲密,各自安然坐着,说了会儿彼此的近况,宋青珏道,“京畿最近流民为患,儿子收到陛下调令,要前往剿灭,特来禀告母亲。”
“流民?多少人?”青州闹灾的事孙氏早有耳闻,流民入京畿并不令人意外,只是没想到竟然暴乱成灾。这是宋青珏第一次实打实地战斗,孙氏难免担心。
“不多,只数百人。”宋青珏安慰道,“阿晏是此次统帅,儿子与他互相照应,不会有危险,母亲可放心。”
宋盈玉在一边安静听着,见事情果然按照自己计划的那样发展,顿感安心。
“何时出发?可有富有经验的老将跟随?粮草可筹备妥当?”孙氏仍是心悬着,事无巨细地问着。宋青珏亦稳重地一一作答。
最后问无可问,母女俩个又陪宋青珏用膳。
虽已做好规划,但宋青珏此去少不得吃苦受罪历经惊险,宋盈玉心疼,不时给他布菜。
第二日上午,因稍后宋青珏还得回营犒军,宋盈玉又同母亲一道,帮兄长仔细收拾行囊。
等到终于送走宋青珏,宋盈玉这才着手自己出行的事。
侍女们心灵手巧、办事利落,很快便收拾好了行李;礼物也已准备妥当。
第三日一早,宋盈玉便起身了。匆匆用完早膳,又辞别母亲,她看侍女们将行李与礼物装上马车,特意只带上春桐,一路往南行去。
按照约定,宋盈玉令车夫停在一处偏僻的客栈,而后将随行物品又搬了下来。
与春桐各自提了些,宋盈玉从容吩咐车夫,“一会儿我坐许四姑娘的马车,你先回去罢。回程时她自会安排马车相送,你也不必去接。”
然而车夫走后,来到此处会和的并不是许幼蓠,而是打马前来的沈晏,以及他身后背了个大包袱的添喜。
春桐一时好似见到了鬼,瞪圆了眼睛,更显憨厚。
宋盈玉伸手一弹她脑门,笑道,“我有顶顶要紧的事,须同表哥一道去做。你与姑娘我是一伙的,不许出卖我,否则我饶不了你。”
宋盈玉身边数个仆从,春桐年岁最小最好把握,闻言先是面露畏惧,而后撅嘴道,“我才不会出卖姑娘。”
“好,知道你最是忠心,一会儿听我安排。”宋盈玉笑着夸她一句。
沈晏穿的是银光灿灿的明光铠,因未正式战斗,一些部件暂未穿戴,也没带那錾刻盔,虽简略却不失英武。
宋盈玉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沈晏被看得有几分得意,心里又记挂别的事,抓住最后的机会劝道,“铠甲可不轻,随军又辛苦,不然你还是别去了罢?”
宋盈玉坚定道,“我必须去。”为了兄长的安全,吃点苦没什么。
沈晏无法,只得接过她手中的行李,带她进入客栈,“已提前将这里包下了,想要哪间房,随便选,只是务必快些。”
“我知道,多谢表哥。”宋盈玉软声道了一句,选了离门最近的。
添喜背的,是龙骁卫普通士兵的铠甲,以及一套男子的衣裳,宋盈玉须在这里仔细换装。
在房间内忙碌不到半刻钟,宋盈玉变成了一个,身穿利落黑衣,外披灰褐铠甲、皮肤半黑不白、眉毛粗黑上扬的“男子”。
她伸展双臂,在春桐面前转了一圈,期待问道,“如何,还认得出是我么?”
春桐打量着宋盈玉,夸赞道,“只要姑娘不开口,那便是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宋盈玉安心多了,看春桐按照自己的吩咐,将行李重新分过一遍。
她拿过桌上刚取下的一支发钗,塞在春桐掌心,“我同表哥一道,你大可放心。这几日便回老家休息,给家人带些点心水果。”
如此这样安排一番后,宋盈玉才算彻底做好准备,背上行囊出门。
沈晏也已打发走了添喜,见到宋盈玉新鲜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又担忧道,“怎样,重么?”
宋盈玉摇头,“尚好,能够承受。”
沈晏帮她拿着头盔,两人上马,往京郊大营的方向行去。
小半个时辰后,宋盈玉抵达目的地。她精心准备过,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见宋青珏的第一眼,便遭遇了挫折。
皇帝派了四名龙骁卫保护沈晏。宋盈玉穿着同式铠甲,戴上头盔,默不作声进入队伍,缀在最末的位置,跟着沈晏来到大营外。
将士们已整装待发,队列规整威武,黑压压一片,气势磅礴。宋青珏同样穿着明光铠,骑马立在队伍前列,同沈晏见礼。
无数兵士看着,宋青珏刻意维持严肃的表情,唇角下压,英气的眼威严扫过沈晏几人,而后面色一变,眉头皱了起来。
他叱马往沈晏身后行去,沈晏见状,忙咳了一声,“表兄,时辰已到,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