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悔(双重生) 第38节
似是为了搭配这条抹额,他连发髻也换过。未用玉冠,平日梳得齐整的长发放下一半,另一半也用锦带束得松散。掉落些许碎发垂落额头,为他增添几许慵懒风流。
像极了使美人计的那一日,甚至比那日还要奇怪。
见沈旻直朝自己而来,宋盈玉蹙眉,一时不想应对这样奇怪的沈旻——事到如今,什么样的沈旻,其实她都不想应对。
像前几日那样,疏淡地彼此打个招呼便走,不好么?
本以为许幼蓠还能陪着她,结果许家人过来将她带走。宋盈玉忧愁。
沈旻看着宋盈玉。朝霞宫大殿内外灯火灿灿,为宋盈玉镀上暖黄的光晕,也让她皱眉的神情格外分明。这神情使得沈旻心中一痛,脚步也慢了两分。
但他终究,还是走到了宋盈玉面前。宋盈玉弯腰行礼,“秦王殿下。”
沈旻低头凝视着她。朝霞殿喧哗无比,他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静,心里眼中,全都是宋盈玉。
沈旻深深望定宋盈玉。
他与她,当真已经分开许久许久了,久得令人肝肠寸断。
无数个梦里,他与宋盈玉拥抱、缠绵、分别,醒来只有更加绝望。
如今她终于又在他面前。他迫切地想握住她,想拥有她,想眼里只看着她,同她日日欢愉。但他同时也知道,暂时还,不行。
他像最为饥饿、又最擅长潜伏的雪狼一样按捺着,明白宋盈玉需要怎样的距离,于是只轻声道,“我受伤了,一时衣冠不整……宋三妹妹见谅。”
他受伤了,宋盈玉会心疼他么?哪怕是一丝一毫。
期待如水,在沈旻心中悄无声息地波荡。然而宋盈玉只觉得诧异:她又没问,他突兀地解释什么?
宋盈玉抬眸,疑惑地看了眼沈旻。
沈旻克制住心中针扎似的痛,抬起玉白的手指轻抚了抚额带,幽幽叹息,“气血亏虚,一时昏沉撞到柜角,三妹妹见笑了。”
她会记起,四月的时候,他亦为她挡了一箭么?
宋盈玉当真记起来了。想到沈旻救助她多次,她却没有实在的表示,未免惹人怀疑。
宋盈玉抿唇,犹豫道,“那……请殿下多保重,回头臣女送您一棵人参。”
看懂她曲意逢迎之下的畏惧,沈旻只觉得心尖都冷。
但很快他又笑了:比起生死相隔,这点冷痛真的不算什么。
宋盈玉给与他的,哪怕是痛,他都甘之如饴。
往好处想,至少他将得到一颗人参。
沈旻垂头注视着她,低声道,“庆阳快要回来了,她素来与你不对付,害怕么?”
宋盈玉眼睫颤了颤。郡主毕竟是郡主,高她一头;要说完全不在意,自然是假的。
她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又听沈旻道,“不必害怕,我……”
我会保护你,再不让你受一分一毫的伤害。
沈旻心中默默念着,终究没有过早说出炽热的誓言,只道,“你既送我人参,我会回报你,护着你。”
宋盈玉,“……”人参比你的表妹更重要么?再说她还没送呢!
她差点又用那种见鬼的眼神去看沈旻了,最终克制地道,“多谢殿下,但臣女能保护自己。”
沈旻笑了笑,没说什么。
第39章 他会让所有人赎罪
不多时宋青珏与添喜一左一右扶着沈晏出来。前者俊脸带着薄红, 眼神还算清明,并未醉酒;沈晏越喝酒脸越白,泄露醉意的是他的眼。
瞧见宋盈玉, 他推开添喜,笑着就要上前,然后脚下一个跄踉, 带得宋青珏身摇体晃。
宋盈玉忙快走一步扶住他, 望着他迷离的眼神,有些怨恼,“怎么喝得如此多?”沈晏才十六岁, 他的那些哥哥们都没分寸的么,尤其是大哥沈晟?!
沈晏酒意上头, 握紧宋盈玉的手,笑嘻嘻道, “不多,我没醉,我机灵着呢, 说要送表哥, 便脱身了。”
大庭广众如此孟浪, 难免不妥,宋盈玉抽手, 但没抽动, 便由着沈晏去了,失笑道,“好,你最机灵。”
沈旻在一边负手而立,垂眸望着沈晏的动作, 他正一下一下揉捏着宋盈玉柔嫩的手指。那手指葱白纤柔,自己不仅交握过,还亲吻过。
沈旻眸光一片晦暗薄冷,又有剁掉沈晏手指的冲动。
他想,只需再过两个月,太子伏诛,再无一丝一毫危及宋盈玉的可能,而那时宋盈玉也渐渐气消,他就能抓住,失而复见的珍宝。
他和宋盈玉之间,没有旁人插手的余地。
宋盈玉,是他的。若从前这话显得牵强,如今,普天之下,没有谁比他更有资格如此认为。
宋盈玉与宋青珏注意力全在沈晏身上。两人对视一眼,宋青珏没舍得责备被灌酒的表弟,只望了眼旁边的添喜,“送四殿下回福寿宫。”
添喜与两名宫人围拢过来,团团扶住沈晏,带他离开。
沈晏嚷嚷着“表哥,你一定要把阿玉安全护送回家”,转头看见沈旻,又道,“二哥,你也帮我送送阿玉。”
沈旻唇边擒着笑,并不开口。
等到沈晏走远,宋青珏这才有余裕面见沈旻。他快步上前行礼,宋盈玉便也乖巧顺从地跟在兄长身后。
沈旻周身沉郁气质一扫而空,面上露出亲和随意的笑来,见宋青珏疑惑的目光落在自己额头,便将方才与宋盈玉说的话,又叹息着同宋青珏解释了一番。
他想要宋家人的好感,为以后的事情铺路。而宋青珏也没让他失望,当即看沈旻的目光越发充满同情,诚恳道,“王爷须好好保重身体。”
“我知道,”沈旻笑着,极其自然地瞥了宋盈玉一眼,“从前宋三妹妹为我寻的名方,我还珍藏着,也在按时服药。”
宋盈玉瞪大杏眸、眉头紧蹙,实在不知沈旻一言一行到底意欲何为。
沈旻瞧着她戒备的样子,倍觉可爱,心中想笑,笑过之后,心尖又涌起细密的疼。
他体味着这疼,若无其事地看回宋青珏,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
“从前”已经过去,宋盈玉当众坦言亲近沈旻只为了学习,沈旻也未有异,宋青珏便当作是这样。眼下磊落地并不多想,只道,“若再辅以保暖、健身,想必王爷不日将康复。”
“承蒙吉言。”沈旻笑道,“今日与宋君请教,获益良多,特来道一声谢。”
原来他特意过来一趟,是为了和自己道谢。宋青珏十分动容,“王爷客气了,微臣也十分受教。”
以至于宋盈玉忍不住拉他衣袖,心道她这哥哥白长了沈晏两岁,同沈晏一样好骗。
沈旻不动声色地将宋盈玉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未再多说,同宋青珏告辞后,又温和地冲宋盈玉颔首致意,而后转身离去。
他走出老远后,宋青珏仍在感叹,“秦王殿下,当真是礼贤下士。”
宋盈玉瞪他一眼:笨蛋哥哥。她不觉得沈旻礼贤下士,只觉得他像话本里专门骗人的坏狐狸精。
宋青珏被瞪得一头雾水,“怎么了?”
宋盈玉轻轻叹气,“无事。”沈旻的事无法明说,左右明日,宋青珏就要回军营了。
沈旻回到王府,已近子时。张旭下值归家,杨平带着两名侍从,提着灯笼,在角门尽职尽责等待着。
他看见沈旻的抹额,有些诧异,正欲发问,却见沈旻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冷,成功令杨平噤声,也将他素来微弓的腰身,压得更弯了。
明显感觉这几日沈旻待他有些冷漠,杨平莫名。看向周越,却也无法从他那张寡淡的脸上看到答案,只好忐忑地跟着沈旻进入门内,亦步亦趋,犹豫半晌才道,“主子,您头上?”
沈旻负手,不紧不慢威严前行,不答反问,“你可知,本王最厌恶什么?”
这个问题往往是问罪的前兆,杨平心里一个咯噔,忙跪地道,“主子,可是奴才最近有什么错处?”
沈旻驻足,回首。因他低调、喜静,王府的廊檐下未掌灯,于是此处只有两盏手提灯笼。
暗昧的灯光下,他的脸色也晦暗,只眼神幽亮,又冷又亮,居高临下看着杨平,语调微嘲,“你当真不知?”
夜凉如水,西风渐冷,杨平脊背却出了细汗。
他当真不知吗?不是的。他希望沈旻心无旁骛地操持大事,所以会时刻揣摩沈旻的心思,而后将一切有碍此大计的异常,告诉贵妃。
他侥幸地觉得自己是在尽职尽责地,做母子间交流的纽带,毕竟二皇子和贵妃,本就是母子一体,不是么?
但他内心深处其实知道,不是的,再亲的母子,也是两个人。他的行为,往坏处说,称得上背主。
杨平脸色乍红乍白,沈旻知道他已明白,但同时亦清楚,或许他永不会明白,那些前世的种种。
他会让他赎罪的。他会让所有人赎罪,包括他自己。
沈旻冷道,“你跟了我十五年,亦曾舍身护我,本王记着你的恩义与功劳。但是,不要耍小心思,不然,后果你知道。”
最后五个字,沈旻语调森然,眼里有杀气。
若方才只是微汗,这会儿杨平已是汗流浃背,双手抵地,深深俯首,求饶道,“奴才不敢,主子饶命!”
“从今以后,宋盈玉是你第二个主子。”沈旻说着,当着他面吩咐周越,“派人去青州寻一个叫做朱影的女子,培养成暗卫。”
结合前一句,显然这个女暗卫,是给宋盈玉准备的。
周越当即去办,沈旻继续走向葳蕤轩。
杨平起身时,双腿还是软的,但他不敢流露丝毫。
*
沈旻下朝返回王府时,在角门旁被卫姝拦住。
她终于失了所有的从容与伪善,手指掐紧绣帕,双目含泪,伤心地望着沈旻,“殿下,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求您告诉我……”
之前她吓坏了,这几日反应过来,终归不甘心,前来寻找沈旻。
杨平站在一边,害怕沈旻责备他没办好差事,让卫姝搅了清静,而目光有些惶恐。
沈旻并未出言责怪,倒是满意于杨平听话,终于不再自作主张。
他本一句话都不欲与卫姝说,甚至连眼神都不屑多给,但他知道卫姝是什么样的人,也对她耐心彻底耗尽,便示意杨平放行,跨入府门。
卫姝有满腹的话要讲,不欲在大街上难堪,见杨平没有阻拦的意思,连忙快步跟着进入,追在沈旻身后,边走边哭道,“王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您说句话呀……”
但沈旻依旧没有理她,甚至前行的步伐,都没有丝毫改变。卫姝看着他绝情的背影,渐渐变得怨愤又凄惶。
她不懂,即便沈旻与她没有男女之情,可也曾那样温柔过、坦诚以待过,为何数日之间,天翻地覆。
难道沈旻对她,当真也只有算计和利用,而没有一丝,哪怕微乎其微的情意么?
嫁给农人之子,还是最贫困下等的农人之子……曾经她便出自农人之家,她无比厌恶那个卑贱肮脏的地方,煞费苦心想要脱离,沈旻却又要把她打回原形。
她怎么能回去!
卫姝不愿、不甘,既伤心,又愤怒,原本心里含着一丝期待,希望沈旻心软。可沈旻的姿态,打破了她所有幻想。